陈平进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他把一张抄件搁在案上,压住纸角。
“主事房清晨出的回文。”他道,“旧库那条,整顿不作数了。”
沈清棠拿起抄件。上头六个字:封存待勘。
“整顿三日,改成封存待勘。”陈平道,“三日之期不作数了。几时勘,等文。”
她坐回案前,把抄件放平。
簿子封着,谁也动不了。登错的那一行改不了了,早三日的那一行也抹不掉了。
“那就不必赶了。”陈平问。
“不必赶了。”她说。
她提笔,从匣子底下抽出那张旧纸,在“赶在封簿前”五个字上划了一道,旁边添了三个字:不赶了。
笔搁下,她问:“他今日当值?”
“当。”陈平道,“卯时进抄房,酉时前散值。这是他自己当差的规矩。”
“昨日说的那一句,是今日。”她说,“他每日起身前交一回底样。那一摞里头,夹着我们那两行字。”
“王妃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去。”沈清棠道,“带人去,这一步就是我布的了。今日我们只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他翻不翻着。”
天亮了,两人出院。青布小车停在城南街口,不打灯笼。
户部抄房外头有一棵老槐树。树下支起一个卖水的摊子,陈平坐着,面前两只碗。
她站在树后头的墙影里。
未时过,里头出来两个人,站在檐下说话,说的都是抄录的字数。
申时末,出来一个人,手里捧着一摞纸,往门房去。不是他。
“还早。”她说。
酉时前一刻,里头钟敲了一下。
人一群一群出来,走的走,车的车。最后一个出来的是赵慎,青衫洗得发了白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
他在门槛里站住,把布包打开,从里头取出一摞邸报底样,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中间,他停住了。
他把那一页抽出来,凑到眼前看了两遍,抬头四下张望。看完,把那页纸对折,按进袖口。
剩下的底样摞整齐,交给门房。他抱着空布包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七八步,他站住了。
他从袖里取出那页纸,展开,又看了一回。
然后他撕了。
撕成两半。
一半团起来,扬手扔进道边的沟。另一半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,收进袖里。
他没有往家走。他往南去了。
“撕了。”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半张扔了,半张在身上。”他道,“王妃,呈子是不递了。”
沈清棠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他爹那桩事,他递过两回。”她终于道,“两回都驳在户部。这一回他看清了——递上去白递,还要搭上自己这一份不升的差事。”
“所以撕了?”
“所以撕了。”她说,“留在身上是祸害,写在纸上是祸害,烧了又怕自己忘。扔一半,留一半,是给自己留个后手。”
“那还追不追?”
“不追。”她从墙影里退出来,“他往南。我们慢慢走。”
她走得慢,隔着一街人。
到街口,赵慎站住了。他两只手在袖里摸了一阵,嘴一动一动,很轻,没有声音。
“他在背。”陈平道。
“背什么?”
“背的什么,听不见。”
“不用听见。”沈清棠道,“他扔了纸,没扔字。”
“这话怎么讲?”
“纸进了沟,字在他肚里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要是认了,他不会背。背下来,是要用的。”
“那前一句——”
“我说的。”她道,“我方才说,他撕了就是怂了。”
陈平不问了。
不到两刻钟,城南那头来的人到了,鞋底上一层土。
“他进了讼铺后头那条街。”那人道,“进去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里头几个人?”
“两个。一个写状的老先生,一个是他。”
“听见什么没有?”
“隔着门,听不见字。”那人道,“只听见老先生要提笔替他写,他没让。他说——我念,你写。”
“念了多久?”
“半个多时辰。念一节,停一停,想不起才问一句。问完了,接着念。”
沈清棠站在槐树底下,很久没动。
“他念的是呈状。”她说,“他自己念,请人写。念一句要想一想,那是他在把话往回拣。”
“王妃这话改得快。”陈平道。
“不是改得快。”她说,“是我先判错了。”
第二日天没亮,五更的人从沟里捞出一半张纸。
陈平把它搁在案上,放得很轻,像怕它碎。
撕口是斜的,边上带着一点没扯断的丝。上头一行字,只剩半截:取册簿上三月——
“是那张抄条。”她说。
她把纸角翻过一面。背面是空的,一个墨点也没有。
“另半张在他袖里。”陈平道,“小人拿不到。”
“不拿。”沈清棠道,“拿了,那张纸就成了我们身上的祸害。他自己的祸害,让他自己担。”
午后,都察院街外。
她站在街口,没有进去。陈平隔了十来步。
“都察院的门比户部高半级。”陈平道,“进去的人都要报一声名,递一样东西,再等里头回一句话。”
“时辰呢?”
“午时到申时收状。过了申时,门吏不收。”
赵慎来了。青衫,布包。他走到阶前,站了一站,才上台阶。
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折得四折的纸,双手递上去。
门吏接了,翻了一翻,问他一句什么。他答了一句,声音不高。
门吏进去。
他在阶下站着。他站得很直,两只手垂着,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块地砖。
过了一会儿,里头出来一个人,把一张纸还给他。上头有字。
他把纸收进袖里,转身下来。走出十几步,他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就一眼。然后他走了。
街角有个穿短打的,一直看着递状的人。看的是谁的人,不知道。那人见赵慎走了,也转身往另一头去了。
“盯不盯?”陈平低声。
“不盯。”沈清棠道,“他盯他的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“王妃,”陈平跟上来,“都察院凭什么接他的状?”
“凭他是户部在册的官。”她说,“在册的官,可就本部职司内的事具呈。旧册整顿,整的是户部档房里收着的册子。他管抄录邸报,那一摞底样就在他手里。他呈的不是别人家的冤,是他自己当差的这一摊子。”
“都察院接了,能立时翻库么?”
“不能。”沈清棠道,“都察院不是办事的衙口。它接了状,要办事,还得行文出去。文走到哪儿,走到哪一步,都不是它一句话。”
“那要走到哪一步,才算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平不问了。
走到街口,她停了一下。
这条门她从前敲过一回。那一回递上去的是账册副本,进门的是她自己。
“这一回换个人敲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当夜,陈平把那半张纸摊在案上。
“王妃,都察院这条线,是怎么接上的?”
“不是接上的。”沈清棠道,“是他自己撞的。我没递过话,没指过路。他到今日也不知道那两行字是谁搁的。”
“那他怎么晓得往都察院递?”
“他爹那桩事,他递过两回,驳他的正是户部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他换了衙口。换衙口是他自己换的。”
她把那半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。
“我们给的是两行字,搁在他每日要交的底样里。”她说,“他看见了,没声张。他撕了那页纸,撕成两半。一半在沟里,一半不知去向。他去讼铺,自己念,请人写。写完,他递进都察院。”
“他袖里那半张,是留作凭据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撕纸的时候,是舍不得,还是怕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沈清棠把纸放下,“这两样我都答不上来。”
陈平站着没动。
“这几日我们的人,”他道,“抄房外一双,城南一双,都察院街口一双。两个白天,两个夜里,眼睛没合。”
“可数。”她说,“两个白天,两个夜里。”
“白费了。”
“没有白费。”她把那半张纸收进匣子,“只是从今日起,这条线不听我的了。”
“他要是第三回被驳呢?”
“那不是我们的事。”她说,“他从今日起走的每一步,都不该由我们问。我们一问,就成了我们的。”
谢玄临进来,先看见案上那匣子。
“撕了。”她说,“一半在我们这儿。”
“呈状递了。”
“递进都察院。”她说,“不是我们指的。他自己撞的门。”
谢玄临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匣盖按下去,说了一句:“都察院那一头,我不伸手,也不叫人伸手。他要栽,是他自己栽的;要成,也是他自己成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坐。走到门边,把案上那盏灯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她看见他那只手。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痕,灯一照,颜色比旁处深。
她没有问。
他出去了。
她坐在灯下,把两日的事过了一遍。
翻底样。撕纸。往南。背。自己念,请人写。递都察院。
每一步她都看见了。每一步都不是她布的。
她打开匣子,把那半张纸对着灯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另半张在他袖里,拿不到,也不知去向。
抄条被撕成两半,一半在案上,一半不知去向。
她判错了一次:先判他怂了,两刻钟后推翻。
廊下陈平最后一次开口:“他的呈状,没递户部。递进了都察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