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推门。门从里头被人抵住,抵得很实。
门缝上贴着一道白纸封条,四角的浆糊还没干。
夹道是档案房后头那条。锁是新的,油没擦净。
“封了。”里头是生人的声音,“这几日不开。”
“我核旧册。”沈清棠道,“取册簿、库簿,两本。”
“簿子不归人动了。”
“前日在这儿当值的不是你。”
里头静了一下。
“新派的。”那人道,“我只管门,冯录写只管册子。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“封条在这儿。”那人道,“昨日库簿出了差错,主事房下令整顿,旧库暂行封核。里头一册书动不得,人也动不得。”
陈平挪了半步,又站住。
“差错出在哪一行?”
“那不是外头人问的。”
门开了一指宽,半张脸在缝里过了一过,没认出她。
“整顿几日?”
“三日。三日以后自有回文。”
墙根一溜草是今年新长的,顶着一块碎瓦。
“要不要小人去叫个人来。”陈平低声。
“叫谁。”
陈平没应。
“去主事房。”沈清棠转身。这一路上她一向不信规矩,今日头一回,她去走规矩。
主事房在第二进,廊下站着七八个。
一个书吏抱着一摞纸出来。
“整顿三日,今日头一日。”他道,“三日里头,旧库一概不开。”
“哪一桩差错?”沈清棠问。
“库簿。”书吏说,“登错的,漏登的,补登的,都在里头核。核完了自家回文。”
“旁人若要调呢?”
“得有批条。”他把那摞纸往上托了托,“批条要公文,公文要人递。递状的要有身份——本官,事主,卷上写了名字的,管勾官。沾一样都算。”
“都不沾呢?”
“那就不算话。不是不回娘子,规矩如此,谁也不用怪。”
他进去了。廊下没人替她说话。
王府的人递不出来。前些日子查一个从九品,动的是王府的名头,担一次,用一次;这一回再由王府出面,等于告诉人家——摄政王府在调这本簿。
衙门里她没有能递状的人。谁可信,她到今天也不知道。
她自己递更不行:一个王妃来调七年前的旧库簿,外头那些话原本还飘着,她这一递就替人坐实了。
三条,一条也迈不过去。
前头过来一个老头,衣裳洗得看不出本色,两只手把一张纸举在胸口。
她把那张空桌子让开,退到廊下柱子旁边。
“我要问一句。”老头对里头道,“我的地在卷上写着两顷,如今册上剩一顷。那一顷往哪儿去了。”
“卷上有你的名字?”
“有。画过押。”
“算事主。”里头一个书办道,“登记,候批条。”
老头画了名,领一个号,纸折两折压在那一摞状子底下。
“老丈这几步,走了几日了?”她问。
“三回。”老头道,“头一回画名,第二回领号,第三回补画。今儿候文。”
“候几日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号纸塞进袖口,“可我那块地是一顷两顷,自家心里有数。”
他往外走,半路回头看她一眼。那一眼不看她的衣裳,看她空着的手——他当她也来递状。
“娘子等谁?”书办出来问。
“不等。”沈清棠道,“我看。”
她从头看到尾:画名,领号,补画,候文。四步,一步省不掉。头三步用三日,第四步不知道几日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回旧库。”
“去了也进不去。”陈平道。
“我今日去不是进库。”她跨下台阶,“我去告诉他,门为什么关。”
午后,城南旧坊。她敲了两下,门就开了,没有先问是谁。
冯朴把她让进屋。这一回,两条凳都朝里挪了半步。
“外头说,有人私自核旧簿。”他头一句就是这个,“您放出来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棠道,“这话今日也在主事房廊下。人家拿它作了由头,把旧库封三日。”
“封三日,第四日呢?”
“第四日簿子还在。”她道,“还是那两本,还是那一行。”
“不在。”冯朴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,“第四日,那些簿子重登一遍。改过来就是新的一笔,前头那一行就没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桌上那砚台的墨干了,边上裂成一圈。
这一层她原没想到。她没说出来。
“我昨日没敢出门。”冯朴说,“那个人在我门外头站了很久,没敲门,鸡叫前才走。走前问了一句,问冯录写住哪两间。我在门后头听得清清的。天亮我还是开了门闩,照旧当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昨日那句我知道,”他道,“今日替我作不了保。”
“作不了。”沈清棠道,“我今日来也保不了您。我只带一句话:这三日别开口,谁叫您出去说话都不去。”
“那我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我就在这儿什么都不做,等您外头的人把话递进去?”冯朴抬起眼,“您昨日说过,不来第二回。”
她没有接这一句。
“我不来取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同你商量,怎么叫你不担事。”
“怎么才不担?”
“不写,不签,不露面。那一行日子只在你肚里。”
“那它就永远是您嘴里的一句话。”冯朴道,“您手里有一行话,衙门不认。”
“衙门不认,我不逼你认。”
“您不是逼我。”他站起来,到门前开一道缝看巷子,又合上,“您是来告诉我,我这句话值几钱。”
“值几钱我不知道。”她道,“我只知道它眼下递不出去。”
“递不出去,就给人看。”冯朴回到桌边,“看得的人多,我反倒安。您把它按住不给人看,我活不长。”
“您袖里那张,是主事房的空呈式?”
“是。”
“拿来。”
陈平把纸摊开。正面印着格式,背面空着。
“不劳您说写什么。”冯朴道,“我写自家眼见的。”
她把笔递过去。笔在砚台上蘸了三回——头一回没吃上墨,第二回只吃上一角,第三回才落下去。
他一行一行写:取册簿三月初五取册,库簿三月初二入库,先后差三日。
写完名,又写上年甲,末了添一行:封核三日,库簿在册人冯朴谨将两本簿子日子默写如上,俱系自家眼见的。
写完,他把右手大拇指按上去,按得很实,指腹沾着一层墨。
“底稿我压回箱底。”他把纸推过来,“这一张,您带去。”
“你昨日说过,不能带走。”
“底稿是私货。这一张不一样。”冯朴道,“当着人写的,是我在册上落的笔。递进衙门,才算我说过话。”
“它到了我手里,就是王府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把手收回膝上,“可我自己递不进。我一个守库的递这个,就是自认改了库簿。您没有旁的人。”
她看着那张纸。正面空着;背面写满了,按着一个手印。
“我不接。”
“您接了,这一行字还在。”他道,“您不接,我明早把它烧了。”
“你会烧。”沈清棠说,“可你会先悔三天。”
冯朴没说话。
她把那张纸抽过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里。
“你按的这个手印,我递不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手里有字,没有门。”
冯朴送到门边,先看了看巷子。这一回他没再提她父亲。
回院时天已黑透,案上的饭没人动。
“廊下那张空纸,你怎么讨来的?”
陈平顿了顿。“书办问是谁要。小人回他,旧库冯录写要。他登了一笔。”
她把袖里那张纸按住。
“从今日起,他不是只递过一张条陈的人了。”她道,“这案子翻得过来,他是头一个开口的;翻不过来,也是头一个。”
“底稿取回来了呢。”陈平问。
“取不得。”她说,“取一回,就是王府多拿住他一个把柄。他昨日不肯给,防的是这个;今日自己按上去的,还是这个。”
“明日旧坊外头要不要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她道,“别进巷。两个人,他就成了被看的人。”
谢玄临进来时,她正在灯下把今日的事摆开。她把那张纸推过去,正面给他看——空着。
“三条都堵了。”她说,“我不递。”
谢玄临看了一遍,把纸放回案上,只说了一句:“批条要主事房,主事房要一个由头。由头若写‘旧册簿册整顿自查’,是王府自家的调度,不必谁递,也不必谁批。这条线我担得起,这一回也算在内。没有下一回。”
她拿起那张纸,又放下。
“由头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纸上的字我明日自家抄。抄完递不递,递进去算谁的,我定。”
他起身要走。
“若一个人明明肯了,却还不敢。”她忽然问,“是他不够,还是我们给的路不对?”
谢玄临没有答。他走到门边,把那盏灯往前推了推,推到她手边。
她看见他那只手。右手,压在案沿上,压了很久。
她一个字也没问,低头抄由头。抄完,天已交二更。
她把匣子底下那张纸抽出来,在“赶在换锁前”上加一道横,底下另添四个字:赶在封簿前。
批条的由头拿到了;可主事房封簿的最后一日是后天,今日是头一日。
赵慎散值前最后一次翻底样,就在明日。他翻不翻得着,翻着了做什么,她不知道。
她手里有一张按了手印的默写件,没有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