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东边只泛着一点灰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声音闷得很。沈清棠坐在车里,隔着车帘看外头——巷子还是一道一道的黑,比城西窄,比城西静。
她把卯时那一摞话摆了一遍:被叫走了;自己躲了——他昨夜就看见了人,没敢出门,所以没去当值;出事了。三种都说得通。她没有挑哪一种。
“巷口停。”她对车夫道,“不进去。”
陈平先跳下来,两个人一左一右散开,第三个隔二十步缀在后头。沈清棠下车,先站在墙影里看这条巷子。
门槛上没有新泥。
门是从里头闩的。她伸手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烟囱里有一缕烟,细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确实在动。
人在,没出事。
地上只剩一层隔夜的潮气,脚印早被露水泡花了。站没站过人,看不出来。
她走到门前,敲了三下。里头没动静。
“冯录写。”她隔着门道,“我是沈明礼的女儿。”
门后头静了许久,久到陈平的手按到了腰上。然后是一个很低的声音:“沈大人没有女儿在京城。”
“有一个。”她道,“去年八月,您往主事房递过一张条陈。您说,核点归还入库的旧册,见有一册装订松散、线脚新旧不齐,疑被人拆装过,请示重装修补。”
她把这段话一字不改地说完,就不再说了。
门开了一半。
冯朴站在门缝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,头发比她想的还白。他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,先看了她身后一眼——看巷口,看墙头,看陈平站的位置。
“就您一个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请进。”
屋里比外头还暗。一张桌,两条凳,一只箱。箱子没上锁,盖却掩着,掩得不留缝。他把凳子往门口挪了半步,才请她坐——挪的是她坐的那一条,不是他自己的。
沈清棠坐了。她没有先开口。
“您怎么知道那张条陈?”他问。
“杂录里翻的。”
“杂录里没有原话。”
“有。”她道,“您递上去,主事房总得记一句。记的那一句,和您写的差了几个字,意思没变。”
冯朴站起来,把那扇半开的门又推上了两寸,只留一道缝通风。
“那条陈,是我写的。”他道,“写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头一个月不敢写。”他坐下来,两只手压在膝上,“后两个月天天写。写完了又改,改完了又压回去。八月里才递。”
“为什么递?”
“因为那一册回库的时候,我看见它了。”
他说得慢,也很短,不像背了多少遍,倒像每说一句都要先在嘴里过一遍。
“八月里核点归还,我拆开一本。封皮是新的,线脚是新的,可纸是旧的——边口裁得齐齐的,裁得比原来还齐。我摸了十二年册子,那一册是拆开来又缝回去的。缝的人手艺很好,好得看不出。”
“您报了。”
“报了。”
“三天后您就去了旧库。”
“不是三天。”他抬起眼,“条陈递上去,一直没回音。到今年开春,才来了人,说旧库缺一个守库的,第二天一早就挪。”
沈清棠没有接这句话。她把屋里看了一遍——桌上压着一摞纸,上头一块砚台,压得四角都起了毛。
“那条陈的底稿,”她问,“还在么?”
冯朴没有立刻答。
他走到箱前,把掩着的盖掀开一条缝,伸手进去,从底下摸出一张纸。纸边磨得发了毛,叠得方方正正。
他没有递给她,只摊在自己膝头上。
“您要看,就在这儿看。”他道,“不能带走。”
她低头看。字很小,一笔一笔都收着锋芒,确是衙门里做老了笔墨的人写的。末一行是请示重修,前头几句是核点的情形,其中有一句,被墨划掉了,划得很轻,还能认出来。
被划掉的那一句写的是:三簿日期不符。
“这一句,”她指着,“为什么划了?”
冯朴的手在纸上按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对过一次。”他道,“对出来是库里那本子登记错了日子。可我不敢写实。”
“怎么错?”
“取册簿上记的取走是哪天,库簿上记的入库是哪天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两本对下来,入库比取走,早三天。”
沈清棠的指尖在膝上停住了。
早三天。
东西取走之前,就已经进了库。
“这两本簿子,”她问,“都在旧库?”
“都在。”
“记的是哪一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冯朴摇头,“我只看出那一册不对,没记册号。我当时想,先报装订的事,装订的事小,好说。日期的事大——说了,就是我第一个说不清。”
“现在说得清了?”
“现在更说不清了。”他把纸叠起来,“我是守库的。库簿历来我一个人落笔。我说库簿记错日子,谁信?人只会问,是不是我自己改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昨夜,”沈清棠改了个话头,“有人来过?”
冯朴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后半夜。”他道,“站了很久,没敲门,鸡叫前才走。走之前问了一句——问冯录写住哪两间。”
他没有看她。
“不是我说的。”他道,“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?”他抬起眼,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想知道是谁问的。”她道,“这一个早上,我都在想这个。”
冯朴看了她很久,把那张纸照原样叠好,压回箱底,盖上盖。
“底稿不能给您。”他道,“这一张也不能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
“不是我不肯。”他坐回来,两只手又压到膝上,“是我不能。东西到了王府,就是我投了摄政王。我一辈子在衙门里做笔墨,临了投了王府——我那个在外县的儿子,往后连个书办都做不成。”
沈清棠没有辩。
“王府能抓人。”冯朴道,“可王府不能让一本册子重新进屋。这一样,只有衙门能办。”
她站起来,行了一个半礼。
“冯录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来第二回了。”她道,“再来,您就该叫人抓我了。”
冯朴站起来送到门边,把门开了一道缝,先看了看巷子,才让她出去。
“沈大人那年进档房,”他忽然在后头说,“问的是一句话,不是一个人。”
她停住脚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记不全了。”他道,“只记得他走的时候,把册子按原位摆回去了。摆得比原来还正。”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沈清棠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烟囱里那缕烟还在,细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确实在动。
回去的路上,她把冯朴这个人从头想了一遍。
她原以为他是个被挪开的废子:递了条陈,三天后被打发去看仓库,从此闭眼,从此认命。
不是。
打今春起守库,满打满算个把月,卯时入库,酉时落锁,一个人,一日看三遍。旧库里历年收存的簿册都在他手里。他每天都在那批册子跟前,一天不落。
被放到门口的人,还在数门。
她把这个判断改过来了。改过来之后,那点轻慢就没了——剩下的是难办:她还不能逼他。
午前她回到院里,把三桩事过了一遍。
人会过了。人没有白会——他守在那儿,比十个证人都在点上。
库簿这条线有了。入库比取走早三天,这是纸面上的事,不是嘴上说的事。取册簿、勘验簿、库簿,三本摆到一处,一行对一行,对不对得上,一翻就知道。
递东西的人还没有。
她在案前坐下,抽出一张纸,把这行字写下来,压在匣子底下。纸上只有一行:
缺一个能把东西递进衙门的人。
没有名字。
午后谢玄临来,她把这行字推过去。
“冯朴不肯交。”她道,“他只交衙门。”
谢玄临看了那行字,没有问是谁,也没有说去找谁。他把纸放回来,只问了一句:“那你现在有几个人能递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棠道,“这就是难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那张纸收进袖中,顿了顿,又拿出来——因为还有一句她本不打算说。
“冯朴提起我父亲。他说父亲进档房,问的是一句话,不是一个人。走的时候把册子按原位摆回去了,摆得比原来还正。”
说完,她自己补了一句:“这句我不当证据用。”
谢玄临没有评这一句好不好,也没有说可惜。他坐了一会儿,问:“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话?”
她没答。
窗外头,院里那棵树的新芽比前几日更展开了一些,日头已经偏西。
午后陈平进来,脚步比平日重。
“旧库换锁了。”
沈清棠抬眼。
“午后新换的。钥匙不在冯录写身上了——说是另派了人落锁,让冯录写只管册子,不管门。”
她把案上那张图慢慢推开。
旧库的门,昨天夜里归他一个人。今天午后就不归了。
一个能背出库簿上哪一行的人,从今天起,连进那扇门都要看人脸色。
而那条“入库比取走早三天”的话,如今只有他说过,也只有他还能再对一遍。
她提起笔,把“缺一个能把东西递进衙门的人”那一行下面,添了四个字:
赶在换锁前。
笔搁下,她抬头看陈平:“今夜还来得及进旧库么?”
“难。”陈平道,“钥匙都换了。”
“那就不是进库的事。”她站起来,“是留住冯朴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