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车,比预想的还快。
暗巷两头、善录铺前后门、郑娘子后院墙外,人守了这些天,今夜等到了车。
夜半子时,第一辆车出了巷子。
不是骡车,是板车。轮子旧,推车的四十来岁,车上两只麻袋,软塌塌的。
“旧路。”沈清棠道,“散件,不稀奇。”
真清底,先挪走最不打眼的东西。废纸、旧布、垫脚的零碎,去了郑娘子后院,还是已知的藏处。
第二辆不一样。
覆着草席的骡车,从善录铺北边另一条窄街出来,车上压着三口旧木箱,看不出分量。
“这一辆我自己跟。”陈平说完就出去了。
子时快过完,出去的人都回来了。
“板车进了郑娘子后门,卸在院里,没绕路。”跟板车的人先开口。
陈平磕了磕鞋上的土:“第二辆往南去了,城南,巷子尽头那户宅子。青砖院墙,门楣上的漆掉得只剩半边。”
“停在宅子后墙。窄巷子里,门开一条缝,里头出来两个人抬箱子,一个人提灯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。
城南宅。吴四过户挂名的那一处,守宅的汉子,后墙的车辙,停在门前递过东西的那辆黑马蓝帘车——图上都有。
“开门的还是那个汉子。”陈平道,“他没动手,站在门里数箱子,数完才让关门。宅里的灯,亮到后半夜。”
“我贴在墙外,听见一句。”他又道,“‘第三箱,照旧摆西间。’”
西间。
有里外,有分间,还有“照旧”。
“今夜的落脚地,不会讲究里外。”沈清棠道,“这地方,用过不止一回。”
她走到案前,把城南宅和善录铺连起来。
“清底清出来的东西,没散出去,倒回上游来了。”她说,“这条线不是一条往外淌水的沟。是个圈。”
“圈?”陈平没听懂。
“现在只能说像。”她搁下笔,“要坐实,还差一样——三口箱子下回往哪儿走。宅子是歇脚的地方,不是终点。”
“那这宅子还查不查?”
“查。”她道,“吴四过户的底、守宅的人、后墙的辙,三样手里都有,哪样都能指到那宅子上去。”
丑时过了大半,盯梢的人才回来,气还没喘匀。
“王妃,第三辆不是往外走,是往城里走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什么车?”
“灰篷小骡车,套的瘦骡子。从善录铺后门那条暗巷出来,绕过观音堂,贴着墙根往东,停在档案房后头那条夹道口。”
档案房。
“夜里也能进?”陈平脸色沉下来。
“不走正门。”来人道,“后墙一扇小门,平日锁着。车到门口,里头有人提灯出来,门只开一条缝。车没进去,里头的人接了一个长条布包。”
“比匣子短,比寻常册子长,裹了两层油布。”来人咽了口气,“接包的人低着头,脸只照得半边。可陆沉认出来了——是档案房的杂役,平日跟着冯录写看过旧库的门。”
屋里静得连灯花爆响都听得见。
补好的东西,趁着摘牌清底这一夜,被送回去了。
不是明日,不是过几日。是今夜。
“现在拦,还来得及。”陈平声音发紧,“连人带物拿住,什么都清了。”
“不拦。”沈清棠道。
陈平一怔:“王妃?”
“现在拦,拦住的是一条布包,一个杂役。”她看着案上的图,“他只会说自己夜里替旧库收件,不知道里头是什么。布包拆开,散页、封皮、一本没登入库簿的旧册,都只能算可疑,算不上归档造假。”
“那放它进去,不就真进库了?”
“对。”她抬眼,“进了库,才是堂上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一顿,一字一字道:“让他们把最后一针线缝完。缝完的这一本,才是能摆在桌上的。”
陈平没动。他不是不服,是没转过弯来。
“王妃,”他隔了一会儿才说,“要是他们今夜就把东西毁了呢?明日索性不登簿呢?”
“毁,他今夜就不用补完再送回库里去。”沈清棠道,“在铺子里烧,比在档案房的库房里烧干净得多。”
她把手指点在图上档案房那一点。
“至于簿子。东西进了库,就要登库簿——谁送的,什么时辰,几件,都得有一行。取册簿上,建和九年三月初五,取走旧册三宗的是个假名;勘验簿上,那笔转交入库的时候,什么都没记。三本簿子摆到一处,一行对一行。”
“对不上的地方,”谢玄临道,“才是能查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可疑是我的话。对不上,是衙门的话。到那一日,这件东西才从‘可疑’变成‘可疑且可查’。”
陈平还是皱着眉:“就算簿子上对得上,他们要把包里的东西换了呢?”
“簿子上记的是件数、时辰、经手的人。”沈清棠道,“今夜收几件,明日登几件,日后抬出来几件——三处对不上,就又是一笔,不是抹掉一笔。”
她说完,自己又停了停。
“可它一进库,就不在我手里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登不登,怎么登,今夜之后都不是我说了算。主动权我交出去,换的是簿子上那一行字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灯芯短了一截,她伸手拨了拨。拨完,忽然说了一句别的。
“我父亲收旧纸,匣底总垫一层石灰,筛得极细。他筛灰的时候,不许人说话。”她道,“这件事,我不打算当证据用。”
谢玄临没有立刻接。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筛灰的时候说话,灰就飞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把图压在案上,没有再往下说。
“明日动两头。”她重新开口,“一头动人,一头动程序。”
人,是冯朴。
“陆沉那边,查清了?”
“查清了。”谢玄临道,“城南旧坊,两间旧屋,一个人在里头住着,屋里没别人。每日卯时出门,酉时回家。这些日子,没见有人盯他。昨夜他回去以后,灯亮到很晚,后来从箱底把一张纸翻出来看过一回,看完又压回去。”
“那张条陈的底稿还在?”
“在。纸边都磨毛了。”
沈清棠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真认命的人,不会把去年八月的条陈压在箱底,隔几个月还翻出来看一回。
“明日天亮后,我去。”她说。
陈平一惊:“王妃亲去?”
“亲去。”她道,“一辆青布小车,带两个人,不打王府的灯笼,不带仪仗。”
“若他不认您,或者转头就报人——”
“他若要报,去年八月那张条陈就不会写。”她道,“我进去先问两件。第一件,条陈是不是他自己写的,底稿还留着么。第二件,当年看出线脚不对之后,他做了什么,那本册是从哪儿还回来的。”
“他家若已有人盯着,”陈平道,“您这一进去,就落在人眼里。”
“落就落。”沈清棠道,“他被人盯着,不是从我进门才开始的。”
“那你以什么身份进那条巷子?”谢玄临问。
沈清棠静了片刻。
“以沈家女儿的身份去。”
她说得很轻,可屋里都听见了。
父亲当年追的就是这条线。冯朴若真是建和九年前后在档案房看过那些册子的人,就算不认得她,也该认得沈明礼这三个字。
“你想拿沈大人的旧事,敲开他的门。”谢玄临道。
“不是拿旧事。”她摇头,“是拿一句他也许一直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程序那一头,是赵慎。
“他那边还动么?”陈平问。
“动,但只动一样。”沈清棠道,“第三次呈子他递不递,我不替他决定,也不派人去游说。上回那张纸是试他往哪条路走,这一回不试。”
“那给他什么?”
“一样能写进呈子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一张抄条,两行字。一行是取册簿上建和九年三月初五那一笔,一行是那笔转交的卷号——旧库哪一架、第几号。他手里有这两行,呈子就不是空口喊冤,是请调哪一架哪一号,衙门驳不了‘查无此卷’。”
“字呢?”
“寻个在衙门里誊档的老手,照旧档的笔路抄。”她道,“我这边的人,一个都不沾。”
“放哪儿?”
“户部抄房,他自己那摞邸报底样里。”她道,“上回压在案头,谁都能顺手拿走;这一回夹进底样,只有他翻得到。他每日散值前要交底样,翻着翻着就看见了。”
“他看见了,就一定会递?”陈平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沈清棠道,“纸放到他手边,笔在他手里。他要不递,那就当我没抄过这一张。”
东边刚泛起一点灰,外头有人急急叩门。
是陆沉派回来的人,声音都是飘的。
“王妃,旧库那边——卯时过了,冯录写没来。”
“门锁着,没人开。”来人道,“陆沉在门外叫了两声,没人应。昨夜那个包,还搁在库外那间屋里。库簿上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平先反应过来,“他守旧库以来,卯时一回也没误过?”
“一回也没有。”来人道,“小的们在旧坊守了一夜。前半夜他屋里亮着灯,后来灭了。后半夜,有个人在他那两间旧屋外头站着。隔得远,看不清脸,只看见站得久,没敲门,鸡叫前才走。”
“库簿谁登?”陈平问。
“旧库只有他一个人,历来是他落笔。”谢玄临道。
屋里静下来。
沈清棠看着案上那张图。城西那几圈画得越来越密,城南旧坊那一片,还是空的。
“车。”她说。
“天还没亮。”陈平道。
“不等了。”沈清棠已经站起来,“车停旧坊口,不进去。我和陈平先进,后头隔二十步再跟一个。到巷口先看门口有没有人站过。”
她说完,把图折起来塞进袖子,先一步推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