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把抄件摊在案上,用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。
一点极细的纸屑起来,落在案上。
“这一行,”他道,“被人刮过。”
沈清棠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哪一行?”
“库簿上那一行。”陆沉把抄件推过来,“九年三月初二,入库。初二的‘二’字,边上起了一层白。刮掉的原字在底下压着,改写的字在旁边。”
她把抄件拿到灯下。
抄件是纸,不是簿。簿子在主事房后堂,压着,等下一道公文。她看见的是一层转抄过来的字。
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她问。
“我看见的是抄件。”陆沉道,“抄件上看得见刮痕,看不见深浅。”
她把抄件挪开一点,又挪回灯下。
“起笔、收笔、墨色,”她说,“三处对不上?”
“勘验房的人说的。”陆沉道,“他们说这一笔的日期,同整页不是一只手。”
“同一只手?”
“整页一个笔迹,这一笔另一个。”陆沉道,“墨色也两样。整页研得浓,这一笔淡。”
她把抄件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
她把手掌在抄件上按了一下,抽回来。抄件是抄的,纸上没有纸纹,没有墨色,没有刀刮过的楞。她按到的是一层转抄过来的字。
“落笔人那一栏呢?”
“这也是最要紧的一处。”陆沉把另一张抄件摊开,“旧库历年库簿,每册末页都有一栏,写这一册是谁落的笔。九年那几册,同一个人的连笔。”
“谁?”
“名字被换过了。”陆沉指着那一栏,“一次整顿里,换成了‘代笔’两个字。写得很齐,一笔一笔照着前头的字样描下来。描的终究是描的,收笔处重了一分。”
沈清棠看着那一栏。
“原件在哪儿?”
“后堂。”
“我要看。”
“看不了。”陆沉道,“抄件在这儿。要再看原件,得有一道公文。”
她把那张抄件又拿起来,对着灯。这一次她看的是纸背——抄件用的是什么纸,纸纹是竖是横,同库簿的竹纸对不对得上。
对不上。抄件是另裁的纸。
她早知道了。她还是要看。
她把两张抄件并排推到一起,指尖点在三处:刮痕、字迹、落笔人。
她心里只有一句话:一样的东西,怎么就能早三天进屋。
取走是初五,入库是初二。初二进库,初五才取。若不是有人先进去放了一件,再填一行日子,这三天无从解释。可要进去放,就得进得了那扇门,有辰光,还得知道是哪一册。
三处她一样也摸不着,可这三处,都朝着同一间屋子指。
她把手收回来,压在膝上。
早几年她自己比的。账册摊在案上,她一行一行自己看,墨色深浅是自己的眼睛看的。那一回她在自家库房里,一只一只箱子开,一刀一刀纸数。如今不是了。簿子在后堂,她在廊下。
她把抄件收进一只纸封,没有封口。
“陆沉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信这三处么?”
“信。”陆沉道,“可我信不算数。我不在当场,我看的是抄件。”
“那就再有人去看一回。”她道,“看原件。”
陆沉没有问怎么看。他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“都察院。”她说,“以都察院的名义,申请原簿再看一次。这不是调簿,是行文。”
“方御史那一头,”陆沉道,“上一回的考绩还没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一笔,记在我名下。”
谢玄临进来,先看见案上那两只纸封。他没有问刮痕,也没有问字迹,只说了一句:“这一回,不替你去讨。要再看一回原件,是你去讨,讨得来讨不来,看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讨得来,”他道,“也是人家承你的情,不是承我的。这一笔,也记在你名下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没有坐。走到门槛,他右手扶了一下门框,扶住了才迈出去。
她看见了。她没有问。
“原件重不重?”她问陆沉。
“三本都不重。”
“纸呢?”
“九年那几册用的是竹纸,托一次墨就起毛。”陆沉道,“抄件上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更要看原件。”她说。
第三日到第五日,她把历年库簿的名目翻了一遍。
旧库的册子,一册一册都有落笔人。早几年是一个人,后来换过一个,再后来又是三年一换。她在纸封里抄下来的名目上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数到第九年,她停了。
那一册的落笔人,同上上下一册是同一支笔。她认得那支笔——收笔处往下压一分,起笔处挑一下。
这种笔,她在另一处也见过。
她把笔搁下,没有往深里想。想下去就是猜。她要的是原件上那一栏。
第五日,回文到了。
方砚秋没有来。来的是都察院的一个书办,把一张纸递给她,站在廊下不走。
“方大人的帖子。”书办道,“都察院依例,请主事房将九年旧册三簿,再行核验一次。不是调阅,是请看。主事房批不批,看主事房。”
“批了么?”
“批了。”书办把纸折起来,“三日后,后堂。只准看,不准带走。准看的人,也有限——方大人去,主事房书吏去。王妃去不去,主事房没有说。”
沈清棠捏着那张纸。
“没有说,”她慢慢道,“就是不去。”
书办没有应。
“方大人还有一句。”书办从袖里又摸出一张字条,“他说:这一回我担了。下一回,您另请高明。”
她接过字条,看了两遍,收进袖里。
方砚秋用他的考绩,替她换了一道公文。
她站在廊下,很久没有动。
陈平从外头回来,脚步比平日轻,脸色不对。
“王妃。”
“说。”
“旧库那位,”陈平低声道,“昨日被人叫去问了一回话。”
她抬眼。
“问的什么?”
“问的是那两本簿子的日子。”陈平道,“不是审。没有升堂,就在值房里,两个人问,一个记。问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陈平道,“问的人问他,库簿上那一行是不是他记的。他说是。问他记的时候看没看清日子。他说看清了。再问,就不说了。记的人写了一张纸,让他按了手印。”
沈清棠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“他回来的时候,”陈平道,“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天都黑了,他不进门。我们的人没敢近前,远远看着他站着。站了大概半个时辰,才推门进去。”
她想起冯朴送她出门那一次。他也是先看了看巷子,才开的门。
“是我们把他推到那儿的。”她说。
“王妃——”
“那一张按了手印的纸,”她说,“是我让他按的。他去问话,按的是同一枚手印。”
她转身往案前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陈平。”
“在。”
“旧坊外头,加一个人。”她道,“不进巷。”
“加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她说,“多了,他就成了被人围着的人。”
第五日,账房。
假名“孙”领的工钱,在旧账里找着了。
陆沉把一张抄件摊开。九年三月,外雇誊录工食,半月。金额对得上,同那半个月的工食分毫不差。
“支领人那一栏呢?”她问。
陆沉的手指移到那一栏。
空的。
她看着那一个空栏。栏是印好的,四边框线清清楚楚,中间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钱出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出去了。”
“没人签收。”
“没人签收。”陆沉道,“别的地方领银都要画押。这一处没有。”
她把抄件拿起来,对着灯。纸上是钱的数,是空栏,是一道没画过的押。
“这不是漏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有人不要这笔钱落在谁头上。”
她把抄件往案角一放,又问:“那半个月的工食,同别处的数目比,是多是少?”
“一样。”陆沉道,“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正是因为这个才怪——外雇的工钱,从来没有正好的。要么欠几日,要么多几日。这一笔,一天不差。”
“一天不差,”她慢慢道,“就是照着单子发的。”
“单子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照单子发钱的人,手里一定有单子。”
假名“孙”领的半月工钱找到了,金额对得上,可支领人栏是空的。
她把抄件放下,问陆沉:“九年三月,档案房里经手领银的,是哪几个人?”
“名录上有六个。”
“一个一个问。”
“已经问了三个。”陆沉道,“都不认。有一个说,那年月里外雇的誊录,都是书办代领,代领的人再分发。领了不画押,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常有的事,”她说,“还是有人让它成了常有的事?”
陆沉没有答。
库簿落笔人栏在一次整顿里被换成‘代笔’。
冯朴被问过一次话,回来后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她坐在灯下,把这两行字写在一张纸上,压在那只没封口的纸封底下。
钱出去了,没人签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