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簿抄件放在案上,字倒着。
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对着窗光看签押那一栏。日头把最后一行照得亮。
签押只有一个姓:方。
她没有放下纸,只拿近些,指腹压在那个字上。
廊下有人进来,是陈平。
“都察院回话了?”她问。
“回了。”陈平道,“门簿上写的是廿三。昨日午后递进去的,今日上午才抄出来。”
“廿三。收状的日子。”
她放下抄件。
“收状的叫方什么?”
“抄件上只有一个方字。”陈平道,“门房说不认得。吏房一个小吏说的——方御史,方砚秋。”
沈清棠没有说话。
“王妃认得?”
“嗯。”
“要去见么?”
“不去。”她道,“他接他的状,我见不着。我只是要看一眼,这个状落在谁手里。”
她把抄件折起来,压进匣子。
“你去户部。”她说,“问赵慎当不当值。”
“当值。”
“再等一日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递完状就算的人。递完状,还要去打听。”
陈平应了,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“王妃,”他道,“这个方御史,是好的还是坏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棠道,“他从前是好的。如今是不是,我说不上来。”
这一句她说得很平,就不提了。
午后,都察院偏厅。
厅不大,一张案,两把椅子。窗开着,外头一树石榴。
方砚秋坐在案后,鬓角全白了,官袍洗得发白。他拿着一份呈状,看得很慢。
他把呈状放下,抬起头。那一眼看了很久。
“坐。”他道。
她坐了。
“这个状,不是你的字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递状的人,是个从九品。”他把呈状推到她面前,又停住,没推到底,“你看。”
她没有接。
“我不看。”她道,“这状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知道里头写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方砚秋收回呈状。
“他知道的不少。”他道,“架子号,年月,一样不差。可他呈的是户部档房收存旧册,不是他本部职司内的事。”
他把呈状翻过来,从封套里抽出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
另半张。撕口斜的,边上带着一点没扯断的丝。
“这个,”他用指尖点着那张纸,“你认得么。”
她没有去拿,只看那道撕口。
“另半张在我们匣子里。”她道,“沟里捞的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方砚秋道,“这两半原是一张。他撕了,一半扔沟里,一半压在封套里,一并递进来。”
“为什么压这一半?”
“他要人知道,他手里有过这一张。”方砚秋道,“他也知道,光有一行字呈上来,人只会问他这行字从哪儿来的。一半在沟里,一半在封套里——他给看状的人留了一条线,顺着他能查到自己头上。”
“他不要命了。”
“他要的是有人查。”方砚秋收回另半张,“查到他,比查不到好。查到了,他是个看了旧册的从九品;查不到,就是个抄来一行字的。”
“递得进来。”
“递得进来。”方砚秋道,“在册的官,可就本部职司内的事具呈。他管抄录邸报,那一摞底样就在他手里。旧册整顿整的是他那一摊子。这一层驳不倒。”
“那就是能接。”
“能接。”他抬起眼,“可我接一个从九品的状,呈的是旧册。这案子后头是谁,我不问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她等着。
“这状上的话,”他慢慢道,“你敢不敢当堂认?”
“状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写的。”方砚秋道,“我问的是,这些日子你递出去的每一张纸,你敢不敢认。”
厅里静了静。外头石榴树上那只鸟飞了。
“敢。”她道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背对着她,“可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状要能当堂用,光有一个从九品不够。”他转过身,“得有个在册的人,自己署名,自己按印。那一行架子号,要有一个看册子的人按个手印,才算有人认过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旧库那个守库的。”方砚秋道,“姓冯。”
她抬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状上写了。”他道,“写状的人,连那位冯录写上月在不在册都问过了。”
她在袖里按住那一处。那张纸不在身上,在匣子里,匣子在院里。
“冯录写不肯出这个名。”她道,“他儿子还在外县。”
“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。”方砚秋走回案后,“所以他更要按。他不按,这状就是个从九品喊冤。他按了,才是衙门里有人认一笔错账。”
“要是不按呢?”
“那我就不接。”方砚秋把呈状收进木匣,合上盖,“我一个御史,凭什么替一个从九品翻七年前的旧账?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框上,停了。
案上摆着一只旧木匣,比寻常匣子小,压在一摞公文底下。匣盖没合严,露出一角抄边。
她看见那两页抄边,手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她收回手,转身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接下来两日,她什么都不能做。
呈状递进去了,落在都察院。那不是她能使唤的地方。她坐着,等回文。
第一日,第二日,第三日。
陈平每日回来一回。赵慎照旧当值,散值前把底样摞齐交给门房。他不再往城南,也不去都察院。
“他递完状,什么都没做。”陈平道,“照旧抄,照旧交,照旧回家。”
“那就是在等。”她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回文。”她说,“他也等不起。”
第三日午后,档案房回文到了。
来送文的是个年轻书办,递了纸,站在廊下不走。
“要念么?”他问。
“念。”
书办念得很慢,念到一半停了。
“后头这句,”他抬起眼,“是照旧例办的。”
“念完。”
“档案房谨呈:旧库封核,系按旧例,每三年清点一回。本年清点之期已至,是以暂行封核,候清点毕,再行开库。非因别故。”
书办把纸折起,递给她。
“娘子,”他低声道,“这封回文,是主事房按旧例发的。不是有人吩咐的。”
封核是照旧例。
她这些日子把它当成对手的一只手。她划掉了“赶在封簿前”,把陈平的人摆在抄房外头、城南、都察院街口。
封簿被查明是例行整顿,不是对手出手——她白防了一次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对书办道,“回去罢。”
书办走了。她把回文看了三遍,看的是同一行字:非因别故。
陈平从廊下过来:“这意思是——”
“没有人出手。”她说,“至少这一手上,没有人出手。”
她想起那个夜里,她把那条长包放进了库。她当时想的是:进了库,才是堂上的东西。
如今库封着,按旧例封着。
封她的东西的,是一道三年一回的规矩。不是人。
“陈平。”她道,“人从都察院街口撤了。”
“方御史那头——”
“不用盯。”她说,“他接不接状,有他自己的规矩。我们盯他,就成了我们推他。”
她回院,把回文压在图下。
第二日,陈平从都察院回来。
“方御史叫人问了。”他道,“御史台里有人问他,为何接一个王府相关人的状。”
她正把图折起来,手停在图上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没说。”陈平道,“他只把呈状递回去了。后来那个问话的官,就没再问。”
她没有再问下去。方砚秋接状后,御史台有人问他为何接。
陈平走了,谢玄临才进来。她正在灯下看图,把回文推过去,没有说话。
谢玄临没有看那张纸。他看的是她压在图下的另一张,字少,只有六个字。
“这一道是真的。”他道,“旧的例,三年一回。不是手。你这几日布的防,防的是空。”
“是空的。”她抬起眼,“可我要是一上来就信这是旧例,这防就白布了么?”
“不白布。”谢玄临道,“防一手,防的是那手真会来。规矩是后来才知道的。这一回我不伸手,也不叫人伸手。你要争,去都察院争;要等,等回文。别的我给不了。”
“那我还是错了。”她说,“我拿结果倒推动机。库封了,我就当有人封它。封它的是一张三年一回的单子,我没看一眼。”
谢玄临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灯推到她手边,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,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,扶得很轻。
她看见了。
她没有问,低头看图上的那一行字。
他就出去了。
她坐在灯下,把这两日的事过了一遍。
转纸对光,看见一个方字。偏厅里,他问她敢不敢当堂认,她说敢。他提一个条件:要有一个在册的人,自己按个手印。
她答不上来的是:冯朴肯不肯再按第二回。
还有一桩,她说不准——都察院那道调阅公文,档案房会不会也用“待整顿毕再复”挡回来。
会的。可她答不上来的是,挡回来之后呢。
案上那两页抄边,她没跟陈平提。
灯芯短了一截,她拨了拨。
窗外头只有一点风,树叶动了一下又住。
方砚秋的话在灯下又响一遍:
“状我接了。可呈状里那一行架子号,得有个在册的人自己按个手印。不然,是我在替一个从九品说话。”
她提笔,在图旁写了一行字:
得有个在册的人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