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域流民的风波落定,东华兄妹重整行装,继续向东昆仑赴宴。
自二人重逢以来,不是参悟道法,便是在打磨灵宝,几乎没有半分闲暇,此番下山赴会,倒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兄妹二人漫无目的地穿行于千重灵谷之间。
见奇花便驻足轻嗅芳韵,遇怪石便抬手抚过嶙峋石纹;时而沿山道缓步登高,远看碧波隐在云海深处;时而折入幽深涧林,静听长风穿绕古木。山川草木不必视作炼丹炼法的材用,星河流云也只当闲时风物入眼。
西昆仑这处灵谷之内,东华斜倚长箫,玉箫横搁膝头,眸光温软,静静望着溪边。涧水清浅透亮,太真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足,踏在泠泠流水之中,指尖轻逗来回穿梭的五彩灵鱼,眉眼漾着鲜活明媚的笑意,这份自在模样,在先天神女身上倒是难得一见。
东华望着眼前光景,心底轻声感慨:这才该是神仙该有的日子呀。
山水闲情正浓之时,一道清润平和、不染半分尘嚣的道音悠悠落于耳畔:
“二位小友,当真好兴致。”
东华心神骤然一凛,抬眸循声望去。百丈之外,一株参天先天古柏之下立着一位老道。霜白长发顺着山风飘然垂落,一身素色道袍衬得身姿清逸出尘,负手静立,目光饶有兴致地望向谷中兄妹,也不知是几时便悄无声息到了此地。
有诗云:
一气鸿蒙开天时,玉牒三千悟玄真。
翦灭残凶安后土,力挫罗君护大千。
众仙始闻金仙法,诸圣方知准圣篇。
玄门三教称元祖,执掌洪荒万万年
太真与东华心头巨震,惊色瞬间爬满面庞。以二人如今的太乙巅峰修为,寻常大罗修士相隔千里,道韵波动便会被二人清晰捕捉,可这老道近在咫尺,直至出声二人方才察觉,对方隐匿气息的手段已然超脱常理。
惊骇之下,景阳钟、昆仑镜接连被催动护持在二人身前,阴阳道韵在二人身周流转,一幅太极道图缓缓形成,其间隐隐有四象生灭之道韵。开天功德更是在眉心若隐若现,警告对方自己并不好惹
那道人在看到开天功德后,从容不迫的脸上居然也出现一瞬间的错愕。
“哈哈哈,开天一别,二位小友别来无恙呀?”
“贫道鸿钧,这厢有礼了!”
鸿钧?
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就是传说中的洪荒阴谋论集大成者、混沌魔神最严厉的父亲、“盗祖”——鸿钧?
太真和东华对视一眼,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出震惊之色,他们已经从对方身上流露出的道韵认出,眼前的牢钧正是开天时见过的那团清气。
“原来是鸿钧前辈,东华/太真见过前辈。”
二人齐齐躬身作揖回礼,可周身灵宝护持、阴阳太极道纹分毫未撤。
“两位小友无需紧张,贫道此来并无恶意。”鸿钧看着如临大敌的二人不禁哑然失笑。
“不知前辈找我二人有何见教?”东华执礼甚恭地问道,语气中却难掩戒备之心。
鸿钧见状也不藏着掖着,直接道明了此行来意。
“贫道不久前以造化玉碟推演天机,得知在西昆仑有一段师徒缘分,故而一路寻来。不曾想竟是应在二位小友身上。”
鸿钧这话是实话,但没说全。
他确实是从造化玉碟中推算出与二人有一段师徒之缘。
但真正让他不远万里上门收徒的原因,是玉碟天机昭示,这二人能够替他分担身上沉甸甸的因果债务。
如果说东华和太真是被盘古用开天功德坑成无期牛马的话,那跟鸿钧比起来可就多少有点小巫见大巫了。
作为开天第一清气,鸿钧自化形出道后就有无穷气运加身,但凡他足迹所及之地,方圆万里之内的先天灵宝、灵根皆会主动生出感应,争相奔赴而来认主,真正诠释了何为气运之子。
刚开始鸿钧还挺高兴的,然而次数多了就被这种幸福的烦恼折磨得苦不堪言,对于一个一心超脱的求道者而言,法宝应该有,但真用不上太多。
过犹不及,从这方天地取得的法宝机缘越多,结下的因果纠葛就越重,距离超脱就越发遥遥无期。
鸿钧现在隐隐有一种错觉,仿佛整个洪荒四海五域的重量全都在自己肩上挑着一般,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无奈洪荒天地主动喂饭,鸿钧避无可避,只能是哑巴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
当从造化玉碟中得知西昆仑居然有两个化债童子之后,鸿钧二话不说就收拾包袱直扑此地而来,恰好看到了东华兄妹安置北域万族的那一幕,认出二人正是当年开天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阴阳二气,心中愈发肯定了玉碟的指示。
“拜师?”
东华和太真彼此对视一眼,都能看出对方眼神中的诧异。这牢钧万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吓人,就是为了将他们收入门下?
两人开始飞速权衡其中利弊得失,他们兄妹欠了洪荒巨额贷款。为了还债,东华很久之前就下定决心要参与这个时代的主线任务:驱逐魔神余孽。
眼前这个老头可是洪荒着名的除虫专家,就算他不找上门,东华早晚也会去找他。
可这不意味着他就要拜师啊!他们已经欠了洪荒,欠了盘古巨额债务,现在难道还要再欠鸿钧一笔不成?总不能以后让他们跟接引准提一样去当花呗圣人吧?
“可现在若是拒绝,就是不给鸿钧面子,这老头能在洪荒无限制格斗大赛中笑到最后 ,可绝对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邻家老爷爷呀。”
“前辈,我二人愿为前辈记名弟子!”
东华苦思冥想后,最终找到了这个最大限度降低与鸿钧因果纠缠的折中之法,旋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。
记名弟子,仅在师父名册留下姓名、有浅层师徒名分,但不举行完整正式拜师礼、不入师门正统谱系的弟子,属于师门预备役身份,是师徒关系里最低的一档。
“嗯?”
“小友……这是看不起老夫吗?”
鸿钧双眼眯成一道危险的缝,身上大罗二十五重天的气息很不小心地被散发了出来。东华兄妹感到那危险的气息浑身汗毛倒竖,心底生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鸿钧也很郁闷,一般修士能得他鸿钧青睐,此刻怕是早就痛哭流涕纳头便拜了,这小子话里话外竟把他当成了烫手山芋一般避之不及。他算是看出来了,眼前这小子是同类,也是个把因果纠缠看得比不周山还重的主。
念头一转,心中已然明晰缘由:“好小子,区区太乙竟敢暗蓄超脱之志,看来也是个勘破洪荒规则的聪明人呀。玉碟的显示果然不错!”
鸿钧心中暗骂,却愈发笃定二人的不凡
双方相顾无言,气氛陷入了沉默的对峙之中,但鸿钧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强上一分。
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东华兄妹的答复。
没事,他等得起,他鸿钧从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,只会耐心地等着别人幡然悔悟。
“苦也!”
东华感受着身上愈发磅礴的威压,心中暗自叫苦 ,看来今天不给个满意的答复,这老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“前辈,吾兄适才相戏尔!吾等愿为前辈亲传弟子。是不是啊兄长?”
终究还是太真看得透彻,知晓今天这笔强买强卖的鸿钧贷,他们兄妹俩注定是躲不过去的。
东华也算看明白了,盘古鸿钧这些大能量者的因果,你是不接也得接呀!什么先知优势,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是扯淡。
“吾愿拜前辈为师!”
“善”。
得到满意的答复,鸿钧古井无波的淡漠面容上,难得漾开浅浅笑意。他清晰感知到,东华、太真应下拜师的刹那,身上缠绕的气运枷锁,竟悄然松缓几分。
“吾等拜见老师!”
二人见礼,一套正式的拜师流程走完后,鸿钧开始进入了喜闻乐见赐宝环节。
西方素色云界旗、东方青莲宝色旗、十二品功德金莲、诸天庆云、穿心锁、二十四颗定海珠、八景宫灯、玉虚琉璃灯…………
一件件放在洪荒能让先天神圣打出狗脑子的极品先天灵宝,现在被鸿钧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掏。直看得东华兄妹一颗心哗啦啦地往下沉。
这得还到什么时候呀?
“够了,老师。已经够了!不能再给了。”
看着鸿钧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,东华赶紧叫停了还要作势往外掏的老头苦苦哀求道。
“善”
“那便依你吧!”
鸿钧望着东华一脸愁容,仿佛被巨额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,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笑意,自身长久被因果重压束缚的道心,竟难得畅快几分。
“终归,这洪荒的伤心人,不能只有贫道一个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