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九阴话音刚落,殿内一时静了下来,玉案上漂浮的灵茶热气缓缓升腾,慢慢散开。
元始端坐在蒲团之上,宽大道袍垂落,指尖轻轻摩挲着身前玉圭,眉峰微抬,声音清冷淡然:
“巫族想要借道门之力出手修复北域,不是不行。只是北域地脉重归安稳之后,那一片山川的正神席位,我道门三教要占七成。”
这话一出,一侧的共工猛地一掌拍在石案上,杯盏震颤,茶水溅出数点。他魁梧躯体上青筋微绷,粗声怒道:
“七成?你们东昆仑拢共才多少人手,这和明抢有什么分别?”
元始侧眸看他,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鄙夷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:
“看来道友对道门三教的底蕴,所知甚少呀。七成,贫道已经给你们留足了情面。”
元始这么说,还真不是漫天要价诓巫族。
麒麟崖上这些圣人弟子,不过是道门三教实力的冰山一角。
单说他阐教,亲传嫡系不过十五人,可东土大地信奉阐教道法的宗门、大族数不胜数。
这些人中,有的人或许只是听过元始讲道,有的可能是“机缘巧合”下习得阐教仙法,但无一例外都会奉他教主,遵行阐教义理。
元始虽然从来没有公开许诺对这些旁支负有义务,可如同万千木灵尊奉东华一般,那源源不断汇向着东昆仑的气运是做不得假的。这些潜藏的力量,才是道门真正的根基。
帝江抬手按住还要争辩的共工,缓缓往前半步,面上带着几分沉郁,看着元始开口道:
“元始道兄这般,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吧。你道门有旁支要安置,我巫族麾下也有依附的部族需要照拂。你一下子拿走七成,让我们怎么向下面的人交代?”
巫族在洪荒名声凶悍,可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,在他们身边依旧聚拢了一批性情相近的部族。
巫族虽然对外蛮横,可对这些追随自己的这些小弟,向来重诺护短。
帝江继续说道:
“况且北域之事,本是麒麟族最先开的头。那四不相背后又站着西昆仑二位,这账我们可赖不了。
若是你们道门一口吃下七成,将来落到我们附属部族手里的,还剩多少?。”
元始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,语气轻慢道:
“你们的那些附属盟友,大多湿生卵化,良莠混杂之辈。能给他们一处容身之地,已是优待,还想着觊觎正神之位?”
烛九阴往前踏出一步,狭长的眼瞳微微一眯,出声反驳:
“元始道友此言差矣。洪荒之中,实力为先,何必拿品行说事?”
两边僵持不下,殿中气氛紧绷。一直闭目静坐的太清这时才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扫过众人,不急不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
“五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帝江二人,语气笃定:
“北域修复之后,巫族便是北域之主,尔等所得已足够丰厚了,不要贪求太过。”
帝江与烛九阴对视一眼,彼此目光里飞快交换了一番思量,片刻之后,烛九阴缓缓颔首。
帝江呼出一口浊气,沉声说道:
“也罢。便卖太清道友这个面子,五成,我们应下了。”
话音刚落,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深沉厚重的震颤。山石微微嗡鸣,玉盏里的灵茶荡开一圈圈涟漪,整个洪荒都跟着轻轻一晃。
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异象起于西方。
灵鹫山巅,万丈金光猛地冲破云霭,直刺九霄。
刹那间天花纷落,各色异香漫遍西土,金婆罗花、曼陀罗花盘旋飘洒;地面一蓬蓬金莲破土而出,花瓣莹润,流光缓缓流转,梵音自虚空深处层层漫开,钟磬、铃铎之声隐隐相和。
“轰——”
两道巍峨金身自灵鹫山巅缓缓升起。
接引金身丈六,慈眉垂目,身披素色僧衣,背后悬一轮无量光明金轮,掌心托着一盏清净琉璃灯,头悬一方渡魄神幢,柔光遍照四方。
准提金身十八臂,各执宝幢、念珠、净瓶、神杵,伏魔圈,面相慈悲,眉间一点白毫绽放,毫光落处,烦恼消融。
西土各处的部落、宗门、散修信徒望见虚空之中两尊金身,心神震颤,纷纷伏地,双手合十,高声诵念:
“南无尽寂空界一切觉者!”
无数诵佛之声汇聚成片,回荡在千山万水之间。接引与准提并肩立于金光中央,一同朝着苍穹躬身,声音清越,直达天道:
“天道在上,洪荒天地鉴之。吾乃接引,吾乃准提。吾等曾闻,世间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,只因妄想执着,不能证得。今开寂空法门,立西天佛教,为洪荒众生了断烦恼,释去三毒,脱离苦海,证得自我。此誓道祖,天地共鉴之!”
“自今日起,吾为阿弥陀佛!”
“吾为准提佛母!”
二人同声大喝,声浪震荡诸天:
“西天佛教,立!”
山下无数空门修士齐齐躬身,声音整齐浩荡:
“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准提佛母!”
震耳梵唱声中,丝丝缕缕、细如尘沙的愿力气运,从千千万万信徒身上悠悠升起,不断汇入高空,最后汇作一条浩瀚无边的金色长河,横贯灵鹫山之巅,绵延万里,声势竟还在道门三教之上。
下一刻,九天之上,无量功德金辉垂落,如水银泻地,尽数裹住接引、准提,规模之盛堪比女娲造人。
“嗡——”
百余年后,随着两道祥和圣威缓缓铺展,笼罩整个洪荒,圣人道果成型,二人元神彻底融入天道。
灵鹫山的弥勒、须菩提一众弟子仰首望着金身,眼眶发热,热泪顺着脸颊滚落,心中百感交集,低声感慨:
“我们西方……终于也有圣人了。”
话落,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,天宇再向上抬升一重。洪荒所有修士,无论身在何方,都清晰感知到,压在头顶那方无形的天道大网,变得愈发圆满了。
麒麟崖三清宫中,通天抬眼望向西方金光漫卷之处,轻声叹道:
“没想到这两个叫花子倒是真有几分本事。”
三清心中都清楚,接引、准提成圣的难度,远非他们所能相提并论。
他们数次推演,都认为二人唯一出路,便是对着天道立下无边宏愿,借贷功德成圣。那样得来的圣位根基虚浮,三清便可以永远压西方一头。
谁能想到,他们竟真的攒足功德,全须全尾走完功德证道。
元始面色微沉,嘴角带着几分酸意,淡淡开口:
“什么本事,不过是背后有人扶持罢了。”
他心里清楚灵鹫山能和须弥妖庭结盟,背后是谁在牵线搭桥。若没有那人出手,以接引准提那急功近利的性子,早在他们兄弟三人成圣之时,便已迫不及待发大愿向天道贷款成圣了。
三清宫殿角,侍立在侧的燃灯望着西方天际铺展万里的金光,心口猛地一揪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宽大袖袍底下指节泛白,面上还要维持着平静恭谨的模样,可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,悔意一阵接着一阵往上涌。
太清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面色凝重的帝江,缓缓吐出一句:
“闭关吧。”
话音落下,殿后厚重门扉缓缓合拢。三清与十二祖巫一同转身,踏入殿宇深处。
西昆仑瑶池岸边,东华斜倚在温软玉榻之上,手中捏着酒盏,看着西方天际久久不散的金光,抿了一口酒得意一笑:
“这洪荒的事好就在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呀!天道啊天道,这下,你差不多就可以称孤道寡了吧。”
若是接引、准提贷款成圣,天道一个念头就可以将它们打落圣位。可是现在他们全款成圣,那就不是天道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了!
毕竟,圣不逆天,天便不可乱圣!
反之,以后佛门教运兴衰,可就和妖庭、仙庭高度绑定了。
他不需要空门站自己这边,只要这两人不成为天道死党,足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