罡风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像是一把把钝刀子,在骨头上慢慢地来回拉锯。
太上老子佝偻着脊背,整个人死死趴在青牛宽阔的背上。
冷气顺着道袍破开的口子往里钻。
冻得他干瘪的胸膛一阵接一阵地起伏。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他拿手背捂着嘴闷咳,指缝里渗出点点暗金色的血沫子。
血腥味混着青牛身上潮湿的汗骚气,直冲鼻管。
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老子哆嗦着手,往贴身的袖兜里探。
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块巴掌大小、布满裂纹的龟甲残片。
这是当年分宝岩上落下的河图洛书边角料。
上头还带着股散不掉的骚腥味。
他不甘心。
盘古正宗的脑子,还能算不过一朵四处瞎飘的野云彩?
“老、老道就不信了……”
老子咬破舌尖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那块发黄的龟甲上。
“你这泼皮设的局,能连个漏风的眼儿都没有?”
太清法力顺着指尖,死命往龟甲的纹路里头灌。
那片破甲骨“嗡”地一声亮起刺眼的白光。
几千条金色的命运线,在半空交织成一团乱麻。
老子瞪圆了浑浊的老眼,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些发光的丝线上。
手指头在虚空里飞快划拉。
“不对……这根线怎么打结了?”
他顺着最粗的那条金色因果线往回捋,那是天道定下的西方大兴之路。
时间点卡在紫霄宫分座位那一刻。
金线在这儿缠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结扣上,趴着一抹刺眼的暗红色,像吸血的蚂蟥。
“让座……把西方的气运绑死在自己身上,充当利息……”
老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,刮出沙沙的干响。
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手指发着抖,继续往下挪,点在另一个发光的时间节点。
“捏碎鸿蒙紫气……”
龟甲表面的温度陡然升高,烫得他指肚起了一个白亮的水泡。
老子倒吸一口冷气,手却像黏在上面一样不敢缩回来。
“毁了天道唯一的入场券,让西方那两个……咳,让那两位连账都没法平。”
这连环套,环环相扣,一丝缝隙都没留。
老子喘气越来越粗,胸口像压了一块万斤重的磨盘。
顺着红线蔓延的方向。
他死死盯向了东海之滨。
也就是刚才他灰头土脸逃出来的地方。
一根代表着人族新生的气运幼苗,本该笔直地长进天道金线里。
结果呢?
幼苗底下垫着个破麻布锦囊的虚影。
那是红云留下的东西。
“把人族的根骨……硬生生给掰弯了?!”
老子嗓音劈裂,像敲响了一面漏风的破锣。
三件事,前后隔了几万年。
单拿出一件来看,都像是脑子进水干出来的浑事。
可现在串在一块儿。
老子只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发麻,脚底板直冒寒气。
天道降下紫气,想借此控制他?
他当众把紫气砸了,用一纸因果债,把未来的圣人变成长期的打工仔。
天道想借老子之手,用金丹大道教化人族,顺便收割这块大蛋糕?
他提前扔下蛮横的肉身功法,把人教的学术大门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每一个补丁,天道还没来得及打。
就被这厮提前在漏洞上糊了一大块铁皮,还拿电焊焊得死死的!
“啪啦。”
手里的龟甲残片承受不住这股反噬的推演之力。
直接崩成了一把粉末,从指缝里漏了下去。
风一吹,散了个干净。
老子僵在牛背上。
眼角的肌肉狂跳,扯得左边脸皮一抽一抽的。
“这……这还是个散仙能有的算计?”
他咽了口苦水,嘴里全是化不开的黄连味。
老子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,用力扯下几根白丝。
头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“红云啊红云!”
他仰着脖子,冲着灰蒙蒙的虚空干嚎了一嗓子。
声音里透着被降维打击后的绝望,还有一种认命的崩溃。
“你个龟儿子……”
老子胸膛剧烈起伏,眼圈红透了,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、你若不是天道本源所化,老道、老道情愿去你那五庄观……”
他拍着青牛的脖子,嚎得撕心裂肺。
“给你挑大粪啊!”
青牛被这一嗓子吓得蹄子一软,在半空里踩了个空。
“哞!”
它扭过头,毫不客气地喷了老子一裤腿的粗重热气。
大牛眼里透着三分鄙视。
“看啥看!赶紧赶路!”
老子拿脚跟踹了牛肚子一下,力道软绵绵的,连牛皮都没踹动。
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,脊背彻底佝偻下去。
不服不行了。
智商被人家摁在烂泥地里来回摩擦。
要是再端着圣人的架子,那就真成了洪荒第一大笑话了。
风里渐渐带上了一丝清甜的果木香。
混着下边集市的烤肉味儿。
万寿山到了。
老子拽了拽缰绳,让青牛在半空中停住脚。
底下。
玄黄色的地书大阵像个倒扣的巨碗,表面流转着厚重古朴的光晕。
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大阵外头的空地上,挤满了看热闹的散仙。
有人在叫卖,有人在打地铺。
乱糟糟的,全是市井烟火气。
老子翻身下牛。
落地时膝盖发软,踉跄了半步,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坑里。
溅起一脚底的黄泥浆。
弄脏了雪白的云履。
他没动用仙法去清理。
反倒用粗糙的手指,仔细理了理起皱的太极袍领口。
拍掉宽大袖子上的灰尘。
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发髻。
在一群散仙见鬼般的惊恐目光中。
玄门首徒,即将成圣的太清老子。
深吸了一口这凡尘的浊气。
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正前方。
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对着大阵。
弯下腰。
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“太清老子,求见……红云道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