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阳山底下,黄土漫天。
咸湿的海风吹到这儿,全变成了带着土腥味儿的热浪。
校场大得没边,一眼望不到头。
泥巴地被踩得邦邦硬,坑洼处积着一汪汪浑浊的汗水。
“哈!”
“嘿!”
震天动地的吼声,一浪接着一浪,直冲云霄。
数亿个人族青年光着膀子,扎着结实的马步。
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汗珠,在太阳底下反着油光。
这帮汉子没用半点灵气。
全凭一口气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老子掐着隐身诀,躲在半山腰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后头。
他手里捏着拂尘,指关节泛出死人般的苍白。
热。
太热了。
几亿股旺盛的气血聚在一块儿,活像个倒扣的超级大火炉。
老子只觉得道袍里头像是蒸笼,细密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。
砸在眼皮上,蛰得生疼。
“这……这帮泥人……”
老子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干巴巴的,直冒烟。
他死死盯着下方那群挥汗如雨的汉子。
原本以为没了仙法教化,这些人族连个冬天都熬不过去。
可现在呢?
那成片的筋肉隆起,骨头缝里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。
这哪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蝼蚁!
这分明是一群磨快了爪牙、骨头硬如金铁的荒野孤狼!
校场正中央。
垒着个几丈高的夯土台子。
风烈大马金刀地站在台子边缘,脚底下踩着块碎石头。
他手里攥着那个土制大喇叭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大哥,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淄衣氏抱着个粗糙的陶碗凑过来。
风烈接过来,仰脖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个底朝天。
随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。
他上前一步,把大喇叭举到嘴边。
按下扩音符文。
“都停停!听俺说两句!”
刺耳的电流声在校场上空炸开。
底下操练的汉子们齐刷刷收了拳势。
几亿双眼睛,亮得像暗夜里的火把,直勾勾盯着高台。
“这几天,天上飞来飞去的神仙可不少。”
风烈扯着破锣嗓子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有骑牛的,有腾云的,一个个仙风道骨,牛气冲天!”
他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破陶碗猛地砸在地上。
“啪叽”一声,陶碗碎成了七八块。
“他们跑来念经,说要收咱们当徒弟,教咱们长生不老!”
风烈伸出粗壮的指头,指着天。
“俺呸!”
“天上掉馅饼的事儿,你们信不信?”
底下的汉子们咧着嘴,发出一阵哄笑。
燧人氏蹲在台子边缘,拿着两块火石“咔哒咔哒”地敲。
冒出的火星子燎焦了他手背上的汗毛。
“大哥,信他个鬼!那老头念的经跟催眠曲似的,俺听了就犯困!”
“对头!”
风烈拍着大腿,声如洪钟。
“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!红云老祖早就在锦囊里告诉俺们了!”
“那帮神仙想收徒,无非是惦记咱们人族头顶上的气运和功德!”
老子躲在树后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仿佛被人当面狠狠抽了一耳光。
脸颊火辣辣地烧。
“他们把咱们当成圈里养的绵羊!”
风烈眼珠子瞪得溜圆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等把咱们养肥了,好一茬一茬地割韭菜!”
他猛地砸向自己的胸膛,发出擂鼓般的闷响。
“但俺们不是羊!”
“盘古父神顶天立地,劈开了这片混沌!”
风烈张开双臂,仰天嘶吼,声音撕裂了云层。
“咱们身为父神的后裔,就该挺直了腰板!”
“我们要修肉身,当自强不息!”
“谁想踩在咱们头上拉屎,咱们就砸烂他的神坛!”
“自强不息!”
“自强不息!”
几亿人族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。
空气被这股声浪挤压,爆开一圈圈白色的音爆云。
肉眼看不见的人道气运,在校场上空疯狂翻滚。
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赤色巨狼虚影,仰天长啸。
这头巨狼的脖颈上,没有半点天道因果的锁链。
它那双狂傲的眼睛,死死盯着西边。
那是万寿山,五庄观的方向。
老子靠在松树干上,双腿一软,出溜到了地上。
松树皮粗糙的纹理刮破了他的道袍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肺叶子里像是灌满了冰水。
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老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倒映着漫天翻滚的赤色气血。
他引以为傲的金丹大道。
他算无遗策的天道大势。
在这股原始、野蛮、不屈的生机面前,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“红云……”
老子嘴唇直哆嗦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一丝苦涩到极点的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。
他原以为,红云只是在五庄观里苟延残喘。
现在他才明白。
那家伙哪怕连门都没出,却已经在亿万里外的人族心里,种下了一颗拔不掉的钉子。
这群泥腿子,早就被红云的“躺平自强”洗了脑。
人道大势,彻底和万寿山绑死在了一块儿。
滴水不漏。
老子慢慢闭上眼。
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,他拿手死死捂住心口。
压下那股差点再次喷出来的逆血。
青牛在旁边不安地踢踏着蹄子。
牛尾巴甩来甩去,打在枯树枝上发出啪啪的轻响。
它凑过来,拿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子的肩膀。
老子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精光全散了。
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。
他撑着树干,慢吞吞地爬起来。
拍掉沾在膝盖上的烂泥和松针。
“走吧,孽畜。”
他把白玉拂尘插在腰间,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翻身跨上牛背,老子佝偻着脊背。
仿佛一瞬间老了十万岁。
“大老爷,咱……咱回八景宫吗?”
青牛打了个响鼻,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嘴。
老子摇了摇头。
干枯的手指攥着缰绳,指骨泛白。
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热火朝天的人族大校场。
眼角抽搐了两下。
“不回了。”
老子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破纸,透着股万念俱灰的认命感。
“掉头,去西边。”
“咱们……去万寿山,敲门求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