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咽了口唾沫。
喉结卡在干瘪的脖颈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陆轩。
“人族那边的事儿,你到底想要什么价码……”
“才肯把那条气运红线,给老道松开?”
陆轩坐在藤条秋千上。
脚尖点着地面的青砖。
秋千“吱嘎吱嘎”地前后晃荡,声音在安静的前院里分外扎耳。
“价码?”
陆轩砸巴两下嘴,吐出一片碎茶叶梗。
绿色的茶梗掉在鞋面上,他嫌弃地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。
“老子道友,你这话唠得,好像我在绑票勒索一样。”
他耸了耸肩膀,两手一摊,满脸的无辜。
老子脸皮一抽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双手死死抠住竹椅的扶手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竹木纤维。
“道友莫要兜圈子了。”
老子喘了口粗气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杂音。
“老道要立人教,需借人族气运成圣。”
老子压低嗓音,带着股认命的沧桑味儿。
“你把路堵死了,老道这功德落不下来。”
“只要你肯高抬贵手,法宝、丹药,你随便开个单子。”
陆轩听完,没急着回话。
他把紫砂壶丢给旁边躲着看戏的镇元子。
老道士手忙脚乱接住。
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,烫得他直甩手。
陆轩伸手往大红色的袖兜里掏摸。
布料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声。
他摸出一卷泛着金光的纸。
这是拿天道功德金皮压出来的契约文书,表面流转着玄奥的暗纹。
“啪。”
金纸被他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滑出去半尺,稳稳停在老子手边。
“既然要谈买卖,咱们就按规矩走。”
陆轩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秋千上,打了个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。
老子低头瞅着那卷金纸,眼皮子直跳。
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尾椎骨往上爬。
冷汗湿了后背的里衣。
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头,捏住纸张边缘。
慢慢展开。
“人教气运……分账协议?”
老子念出上头那行朱砂大字,舌头有点打结。
这词儿他活了无数个元会,压根没见过。
听着就带着一股子算计铜板的商贾酸臭味。
“往下看,别光看标题啊。”
陆轩伸出小拇指,抠了抠耳屎。
弹在风里。
老子眯起浑浊的眼珠子,逐字逐句往下扫。
目光刚落在第一条上。
他的呼吸猛地顿住了。
肺叶子像被谁捏成了一团。
“人教成立后……万寿山占股八成?”
老子的声音哆嗦起来,像冬天里漏风的破窗户纸。
“这、这八成是何意?”
陆轩伸出右手,比划了个“八”的手势。
“意思就是,你以后收的人族气运,有十分之八得打进我万寿山的账户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这可是给你提供场地、提供生源,收点中介费合情合理吧?”
老子瞪圆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闷响。
他咬着牙,视线继续往下挪。
手指头把金纸的边缘捏得皱巴巴的。
“人族自治权占九成……”
老子念到这儿,气得直倒气。
肺管子火辣辣地疼,像被撒了一把盐。
“太清老子仅享有‘名誉校长’头衔?及两成气运分红权?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。
“名誉校长是个什么官职?老道我是教主!”
“教主那是老黄历了,现在讲究扁平化管理。”
陆轩脚尖一点地,秋千晃荡到石桌跟前。
“你在人族里头也就是挂个虚名,只管拿你那两成分红。”
“别寻思着插手人族内部的决策,人家自己会过日子。”
陆轩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。
“往下看,后头还有福利呢。”
老子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金星乱冒。
他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小字。
那字号比前头的都小,藏在角落里。
不仔细看都瞧不见。
老子把脸凑过去,鼻子差点贴在纸面上。
“乙方太清老子成圣后……”
他念字的速度越来越慢,每一个音都带着铁锈味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每年须为人族……无偿宣讲大道、调理灵气……”
老子读到最后一个数字,眼珠子差点蹦出来。
“三、三万小时?!”
“噗——”
旁边端着茶壶的镇元子,一口茶水全喷在青砖上。
老道士瞪着眼,下巴颏差点砸脚面上。
一年才多少个时辰?
这三万小时算下来,老子连打个盹的空当都得倒贴进去讲课啊!
老子拿金纸的手抖得像个破筛子。
纸面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脆响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灰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看着随时要炸开。
“红云!”
老子嗓门劈裂,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。
“你这是要拿老道当苦力使唤!”
“一年三万个时辰,贫道哪还有功夫闭关打坐!”
陆轩掏了掏耳朵,吹掉指尖的浮灰。
“这就嫌累了?”
他撇了撇嘴,满脸嫌弃地看着老子。
“你成圣之后不死不灭,精力旺盛得很。”
“拿两成分红,干点活怎么了?”
陆轩往后一靠,双臂抱在胸前。
“资本家都不敢像你这么白嫖,想拿钱不干活,做梦呢?”
老子胸膛剧烈起伏。
呼出的气带着一股子烧焦的硫磺味。
他把手里的金纸狠狠拍在石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桌子上的空茶杯跳了两下,翻倒在地上。
摔得粉碎。
瓷片溅到老子的云履上。
“这等丧权辱国之契约,老道宁死也不签!”
老子猛地站起身。
身子因为起得太猛,晃悠了两下。
他一脚踢翻了屁股底下的竹椅。
竹条断裂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老子头顶那原本收敛的紫气,瞬间炸开。
太极图的虚影在脑后疯狂旋转,带起一阵割人的罡风。
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漫天乱飞。
糊了镇元子一脸。
“老道这就回首阳山。”
老子咬碎了后槽牙,双眼猩红,死死盯着陆轩。
“哪怕这圣人不当了,功德不要了!”
“也绝不受你这般羞辱!”
他一甩宽大的袖子,带起一阵怒风,作势就要往外走。
陆轩瘫在秋千上,连屁股都没挪一下。
他伸手抓过桌上的半块凉透的烤地瓜,咬了一口。
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行啊,门在那边,出去的时候记得随手关门。”
陆轩咽下嘴里的甜瓤,舔了舔嘴唇。
“大门外头风沙大,慢走不送。”
“哦对。”
陆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拿沾着地瓜泥的手指了指石桌。
“走之前把刚才那杯茶的钱结一下。”
“也不贵,随便给件先天灵宝凑合凑合得了。”
老子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大门前头。
他的一只脚悬在半空,脚底板离门槛就差半寸。
就是这半寸,他无论如何也迈不下去了。
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,打在他发烫的脸皮上。
西方那两个秃子的惨状,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。
真走了,这辈子就全完了。
老子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脖骨发出嘎巴嘎巴的缺钙声响。
他死死瞪着陆轩那张欠揍的脸,气得嘴唇发紫。
“你……你真当老道不敢掀桌子是不是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