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,当场僵成了一块风干的树皮。
脑瓜子里嗡嗡作响,像塞进了一窝马蜂。
他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。
“停……停车费?”
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,舌头都在打结。
这词儿他活了无数个元会,压根没听过。
“嘎吱——”
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朱漆大门,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墙垛子上,抖落两层墙皮。
粉尘在阳光下乱飞。
陆轩趿拉着那双踩塌了后跟的布鞋,慢吞吞地迈过门槛。
他身上裹着件松松垮垮的白绸子睡袍。
领口敞着,露出一大片锁骨。
腰带随便打了个死结,要掉不掉的。
最扎眼的是他那两只手。
左手端着个海碗口大小的粗瓷盆,直往外冒白气。
右手捏着个木头勺子。
一股子浓郁的米香,混着人参果特有的清甜味儿,瞬间扑了老子一脸。
暖烘烘的香气钻进鼻孔。
把青牛馋得直甩尾巴,打了个响亮的响鼻,口水滴答往下砸。
陆轩舀起一勺黏糊糊的米粥,凑到嘴边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他撅着嘴吹散上面的热气,一口吸溜进嘴里。
“嘶……烫烫烫!”
他一边嚼,一边拿手背胡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
眼角还挂着一坨黄色的眼屎。
视线透过朦胧的水汽,落在台阶底下的老子身上。
“哎哟?太清道友?”
陆轩含糊不清地嘟囔,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。
他瞪圆了眼珠子,装出一副活见鬼的夸张模样。
“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啊?没回首阳山抱孙子去?”
老子捏着白玉拂尘的手指骨节,发出“咔咔”的错位声。
他深吸了一口夹着粥香味的冷风,肺叶子抽痛。
“红云……道友。”
老子强压着往上反的血腥味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老道站了三天三夜,自然是有要事……”
“要事?啥要事也不能乱闯私宅啊!”
陆轩一勺子敲在瓷碗边缘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直接打断了老子的话。
他转过身,拿木勺的勺把儿敲了敲大门外头贴着的那张红皮告示。
敲得上面的干血泥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这白纸黑字……哦不,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陆轩咬着半块人参果肉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“本老祖正在闭死关,期限一个量劫。”
“概不接客。”
他转过头,上下打量着老子,目光里透着股看盲流的嫌弃。
“太清道友,你这也是紫霄宫里挂了号的体面人。”
“带头无视我这告示,堵我家大门口。”
陆轩撇了撇嘴,吐出一口果核。
“你这属于私闯民宅,寻衅滋事知道不?”
老子脚底下一软,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。
他活生生被气笑了。
嘴角往上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,脸皮上的肉直哆嗦。
谁家闭死关,大门不上锁,就挂个破皮子糊弄鬼?
更要命的是。
老子死死盯着陆轩手里那个海碗。
碗里头,几块切得四四方方的青色果肉晶莹剔透,裹着浓稠的灵米浆。
散发出来的先天戊土精气,浓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老子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头,指着那个碗。
指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“你……你管这叫闭死关?”
老子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,眼底的红血丝快要炸开了。
“红尘断绝,生死一线,方为闭死关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。
“你闭死关……还端着碗吃早饭?!”
老子声音都劈裂了,带着一股子三观崩塌的凄厉。
“你拿先天灵根人参果去熬粥?你还吃得这么香?!”
门框后头。
镇元子探出半个脑袋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。
没脸见人了。
他这会儿心疼得滴血,那可是他后院树上刚摘下来的鲜果子啊!
硬生生被这小子剁碎了,扔进锅里煮成了一盆糊糊。
陆轩拿勺子在碗里搅和了两下,刮了刮碗壁。
他挑起眉毛,看二愣子一样看着老子。
“吃早饭怎么了?”
“修仙就不用吃饭了?”
陆轩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,睡袍带子散开一半,露出古铜色的锁骨。
“我不吃饱饭,哪来的力气去参悟天地大道?”
他舀起一大勺粥,当着老子的面塞进嘴里。
“吧唧吧唧。”
咀嚼声在死寂的万寿山外围格外响亮。
“再说了,大清早不吃点热乎的,胃里反酸,容易走火入魔。”
陆轩翻了个白眼,咽下嘴里的食物。
“你们那种绝食闭关法早过时了,反人类,容易骨质疏松。”
他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米汤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跟我探讨养生之道了。”
陆轩端着碗,身子歪靠在门柱上,一条腿抖了起来。
“有屁快放,有事快说。”
“这粥拿混沌泉水熬的,凉了就腥气了,别耽误我干饭。”
老子站在台阶底下。
脑子里的血管“突突突”跳得像打桩机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,金星乱冒。
他堂堂三清之首,盘古正宗。
拉下老脸,在泥水里站了三天三夜。
结果人家端着饭碗,穿着睡衣,像训孙子一样训他。
还嫌他耽误了喝粥的时间!
屈辱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脏。
老子猛地握紧拳头,掌心里的空气被捏出音爆的闷响。
他想祭出太极图,把这泼皮连同这碗破粥一起砸成齑粉。
可脑海里,天道那死寂的进度条。
和人族大校场上那条赤红的气血火龙。
像两把钢刀,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不低头,人教就没了。
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刮过,吹起老子散乱的白须。
他闭上眼。
牙齿把舌尖咬出了血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良久。
老子慢慢睁开眼,眼底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被碾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佝偻着脊背,像个被抽干了脊髓的废人。
“咕咚。”
老子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。
干瘪的嘴唇哆嗦着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他这辈子都没法抬起头的话。
“红云道友……”
老子的声音干涩、沙哑,透着股万念俱灰的卑微。
“那个……停车费,不知要收多少灵宝?”
他低下头,双手颤抖着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兜里。
“老道……这就付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