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坡上的风停了。
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集市,这会儿静得能听见草虫子蹬腿的动静。
胖散仙嘴里塞着半块烤肉,忘了嚼,油水顺着下巴滴在脚背上。
他揉了揉眼睛,生怕自己大白天见了活鬼。
那可是太清老子。
玄门首徒,骑着青牛,平时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的准圣大能。
现在居然站在五庄观的红漆大门前头,弯着腰鞠躬?
老子慢慢直起身,脊背佝偻着。
他抬起手,把那柄从不离身的白玉拂尘,默默插进后腰的衣带里。
浑身上下那股子耀眼的紫气,被他强行压回丹田,一点没往外漏。
青牛打了个闷响的喷嚏,喷出一股夹着青草酸味的白气。
它前腿一弯,“吧嗒”一声卧在满是烂泥的青石板上。
连尾巴都夹得紧紧的,老实得像头耕地的凡牛。
老子踩着布鞋,一步步走到地书光幕跟前。
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头,指关节在粗糙的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笃、笃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在挠痒痒,生怕吵醒了里头睡觉的人。
“咳……那个,红云道友。”
老子清了清干涩的嗓子,声音透着股温和的商量劲儿。
“贫道太清,今日特来拜会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脖颈里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前尘往事,皆是些误会。”
“道友可否开个门缝,容老道进去喝杯热茶,细细叙个旧?”
门里头。
镇元子后背死死贴着一根红漆柱子,双腿抖成了筛糠。
老道士头上的发髻散了,几缕白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脑门上。
“老、老弟!”
他压着破音的嗓子,拿手直拍大腿。
“听见没!太清老子亲自敲门了!”
镇元子脚底打滑,连滚带爬地跑到院子中央的摇椅旁边。
陆轩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。
他手里端着个两头粗中间细的铜管子,一头嵌着块打磨过的透明水晶。
这瞎捣鼓出来的单筒望远镜,正怼在玄黄光幕的一条缝隙上。
“嚷嚷啥,我又不聋。”
陆轩左眼闭着,右眼贴在水晶镜片上,眼珠子滴溜溜转。
嘴里还嚼着半根甜草根,发出一阵吧唧声。
“哎哟,这老头脸皮够厚的啊,胡子都快白透了,还跑来装孙子。”
镇元子一把揪住陆轩的袖子,急得原地直蹦。
“装啥孙子!人家是给你台阶下!”
老道士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你赶紧去把门栓拔了!把人请进来!”
陆轩翻了个白眼,拿胳膊肘怼开镇元子的手。
“急啥?上赶着的买卖不值钱。”
他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挪开,在衣服下摆上蹭了蹭铜管沾着的灰。
“老哥,你凑过来瞅瞅。”
陆轩把铜管塞进镇元子怀里,指着外头。
“看见没?那老小子眼底全是红血丝,道袍底下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。”
“这是大鱼咬钩了,而且咬得死死的。”
镇元子端着望远镜看了一眼,咽了口干巴的唾沫。
“那、那也得趁热打铁啊!万一他等烦了,甩袖子走人咋办?”
“走?”
陆轩冷笑一声,吐掉嘴里的草根渣子,拍了拍手心的碎屑。
“他现在就是条离开水的泥鳅,除了我这个泥坑,他还能往哪蹦?”
陆轩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晾着他。”
镇元子愣住了,手里的铜管差点掉地上。
“晾、晾多久?”
陆轩竖起三根手指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先晾他个三天三夜。”
“让他这高高在上的玄门首徒,在烂泥地里好好清醒清醒。”
陆轩走到石桌旁,抓起一把五香瓜子揣进兜里。
“得让他知道知道,在咱们万寿山看病,啥叫‘排队挂号’的规矩。”
门外头。
老子保持着敲门的姿势,手腕子悬在半空。
风卷起地上的黄土,糊在他满是褶子的老脸上。
一柱香过去了。
两扇朱漆大门跟焊死了一样,连条缝都没裂开。
“哞……”青牛趴在地上,无聊地甩了甩尾巴,打赶苍蝇。
老子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冷气。
肺管子里火辣辣的疼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来,垂在道袍旁边。
没发火,也没转身走人。
就那么像一根枯死的老树桩子,直挺挺地杵在台阶下头。
第一天。
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。
散仙们躲在树荫底下,指指点点。
“这老君真能忍啊,晒了一整天,硬是没挪个窝。”
老子闭着眼,任凭汗水流进领口,湿透了里衣。
院子里头,飘出一股浓郁的烤肉孜然味。
陆轩正翻着烤架上的兽腿,滋啦滋啦冒着金黄的油泡。
第二天。
晚上下了场过云雨。
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,打湿了老子的白胡须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滴答。
他没撑护体仙光,任由泥水溅在白玉布鞋上。
透过门缝,能听见里头镇元子和陆轩划拳喝酒的吆喝声。
“五魁首啊!六六六!老哥你又输了,喝!”
老子的眼皮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口腔里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硬生生把这口屈辱的淤血咽回了肚子里。
第三天。
风停了,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老子的嘴唇干裂起皮,翻出白色的死肉。
他的双腿早就僵成了两截木头,膝盖骨一抽一抽地酸痛。
远处的青牛饿得直啃地上的烂草根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“吱嘎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,从门板后头传出来。
老子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瞳孔里爆出一团渴望的光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,脚底一滑,差点啃在门槛上。
没开门。
只是风吹动了门环,撞在木板上的声音。
老子眼底的火苗瞬间熄灭,肩膀再次颓丧地垮了下去。
“大老爷……”
青牛实在看不下去了,凑过来拿鼻子蹭了蹭老子的胳膊。
“咱、咱回吧,这人摆明了在耍猴啊。”
老子一把推开牛脑袋,手劲儿大得吓人。
“闭嘴。”
他的嗓音嘶哑劈裂,像破木头在锯条上摩擦。
“老道今天就是站成一块石头,也得把这扇门给熬开!”
第四天天刚蒙蒙亮。
晨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白纱,罩在五庄观外头。
老子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,整个人仿佛没了生机。
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死死盯着那扇朱漆大门。
院子里。
陆轩打了个响亮的哈欠,推开卧房的木格子窗。
伸着懒腰,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。
镇元子正蹲在水井边拿凉水抹脸,眼眶底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。
“老弟,你可算醒了。”
老道士端着木盆走过来,声音直发虚。
“外头那老头站了三天三夜了,连姿势都没换过。”
“我看他那架势,是要在咱们门口圆寂啊。”
陆轩走过去,拿瓢舀了一勺凉水,扑在脸上。
胡乱搓了两把,拿粗布毛巾擦干。
“差不多了,这老头的傲气估计熬得连渣都不剩了。”
他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,趿拉着鞋往大门走去。
走到玄黄光幕边缘,陆轩停住脚。
他伸出手,握住沉重的木门闩。
手指头在木纹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外头。
老子听到这声响,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。
僵硬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。
他赶紧拿干枯的手掌揉了揉脸颊,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表情。
“咚——”
沉闷的拔栓声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响。
两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朱漆大门。
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摩擦音。
缓缓向内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细缝。
一股浓郁的人参果甜香,夹着屋里温暖的火盆气,扑面而来。
老子喉结剧烈滑动,激动得眼眶泛红。
他刚准备弯腰行礼。
门缝里探出陆轩那张刚睡醒、还带着几分起床气的脸。
他嘴里叼着根用来剔牙的狗尾巴草,上下打量着老子。
眼神挑剔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。
“哎哟,这不是太清道友吗。”
陆轩吐掉嘴里的草棍儿,打了个带着酒味的哈欠。
“大清早的,你站这儿当门神呐?”
老子脸皮一抽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。
赔着笑脸,拱手作揖。
“红云道友,老道在此等候多时,就盼着道友能通融一二……”
“停停停。”
陆轩伸出半只手,打断了老子的话。
他抠了抠眼角,把一坨眼屎弹飞。
视线越过老子的肩膀,落在那头卧在泥里的青牛身上。
嘴角勾起一抹精打细算的坏笑。
“通融好说。”
陆轩拿大拇指指了指那头牛,语气懒洋洋的。
“不过你这坐骑块头挺大,占了我门口不少地儿。”
他眯起眼睛,盯着老子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。
“要进门谈买卖,规矩你懂的。”
“先把这三天的‘停车费’给结一下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