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卷着白花花的盐沫子,往人脖领子里死命灌。
东海之滨的沙滩上,全是一排排光着脚丫子踩出来的深坑。
风烈光着膀子,双手沾满黄糊糊的泥浆。
他弯下腰,抱起一块磨盘大的黑礁石。
胳膊上的肌肉块块绷紧,青筋像几条小蛇一样凸出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礁石砸在沙滩正中央,溅起一小撮湿冷的泥沙。
一座粗糙、简陋、全靠泥巴和石头堆起来的四方台子,歪歪扭扭地立在海边。
“阿嚏!”
燧人氏揉了揉通红的鼻尖,甩掉手上的泥点子。
他扛着一根粗木头,扔在土台子边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大哥,这台子垒这么高,够不够结实?”
有巢氏蹲在旁边,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。
汗水混着灰土,在脸上糊出几道黑印子。
“管他结不结实,能站住脚就行。”
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,搓了搓冻得发麻的膝盖。
“天快黑了,这海风刮得骨头渣子都疼。”
淄衣氏扯着身上那件粗糙的兽皮,把几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小孩护在怀里。
“大哥,咱们这是要拜谁啊?”
她眨巴着大眼睛,看着风烈。
“是拜捏咱们出来的那个仙姑吗?”
三十三天外。
娲皇宫里飘着一股子清淡的百合香。
女娲端坐在白玉云床上,素白的手指头捏着一朵刚摘的仙葩。
她低着头,视线穿透重重云层,稳稳落在东海边上。
看着那座辣眼睛的黄土台子,女娲嘴角往上挑了挑。
扯出一抹矜持的浅笑。
“这群初生的生灵,倒也懂得感恩。”
她松开手指,仙葩化作点点流光消散。
女娲稍微直了直脊背,理顺裙摆上的褶皱。
“捏土造人的因果已结,也是时候给他们降下点恩泽了。”
她闭上眼,放缓呼吸,端起圣母的架子。
就等着底下那几十亿人族齐刷刷跪地,把那股庞大的信仰愿力供奉上来。
东海沙滩上。
风烈拍掉手心里的干泥巴,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,大步跨上祭坛顶端。
底下,乌压压的人头挤成一片。
几十亿双眼睛,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迷茫,全直愣愣地盯着他。
风烈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。
肺叶子里一阵发酸。
他转过头,看着海浪里翻滚的死鱼,还有沙滩上几具被冻僵的族人尸体。
胸腔像拉满的风箱一样鼓了起来。
“同族们!”
风烈的破锣嗓子在海浪声里炸响,震得旁边的枯树枝直掉皮。
“这两天,冻死饿死咱们多少兄弟姐妹!”
他捏紧拳头,骨节咔咔响,眼珠子通红。
“天上那些神仙,把咱们当泥巴捏完,拍拍屁股就没影了!”
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骚动。
燧人氏握紧了手里那根用来钻木取火的木棍,手心直冒汗。
风烈猛地扯掉身上披着的破草衣。
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,迎着刺骨的冷风。
他一步跨到台子边缘,指着脚底下的黄沙。
“咱们能活下来,靠的是手里的木头,身上的兽皮!”
“是有人暗中送给咱们的强身法门!”
风烈一把夺过燧人氏手里那根冒着火星子的枯木条。
高高举过头顶。
暗红色的火苗在风中狂舞,燎焦了他耳边的一撮头发。
空气里飘出一股毛发烧糊的焦味。
女娲在娲皇宫里皱起眉头,嘴角的笑僵住了。
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?
风烈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仰起头。
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砸击,透着股咬碎骨头的狠戾。
“人族初生,不求天庇!”
“不拜天道!”
这两句话一吼出来。
九天之上,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闷雷。
“轰隆!”
震得海面掀起十几丈高的巨浪。
女娲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指甲“咔哒”一声,硬生生抠断了白玉案的边缘。
碎玉渣子扎破了指肚,渗出金色的血丝。
她猛地站起身,白色的仙裙被气流掀翻。
“他……他竟敢忤逆天数?!”
祭坛上,风烈根本不管天上的雷声。
他猛地转身,面朝西方。
那是万寿山的方向。
他单膝重重跪地,膝盖砸在粗糙的石头上,磕破了皮。
鲜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流。
脊梁骨挺得笔直。
“吾等愿以薪火自强,生生世世!”
底下那几十亿人族,像被这股情绪点燃了。
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,烧得浑身发烫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成片成片的人群齐刷刷跪下,沙滩上砸出一片沉闷的动静。
“只尊人道!”
风烈把手里的火把狠狠插进土台中央的泥坑里。
火焰借着风势,猛地窜起几丈高。
“只拜人道护法,红云老祖!”
几十亿人的嘶吼汇聚在一起。
声浪直接撕碎了东海的云层,把天捅了个大窟窿。
轰隆!
原本盘旋在东海上方、准备降下天道赐福的功德金云。
像被人当胸狠狠踹了一脚。
金云剧烈翻滚,颜色从金灿灿瞬间变成了憋屈的紫黑色。
里头的雷光卡在云层里,噼里啪啦乱窜,就是落不下来。
天道功德池,又死机了。
紧接着。
一股庞大到让诸天大能窒息的人道气运,从那堆篝火里升腾而起。
化作一条鳞片清晰、张牙舞爪的赤红色火龙。
这火龙连个正眼都没给三十三天外的女娲。
摇着尾巴,带着呼啸的狂风和灼热的温度。
一头扎进虚空,直奔万寿山五庄观的方向狂飙而去。
女娲跌坐在云床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看着那条抽空了人族核心气运的火龙,眼前一黑。
“红云……你竟敢断本宫的根基!”
她咬碎了牙冠,嗓子眼里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万寿山。
地书大阵底下的地脉,发出一阵畅快的龙吟。
玄黄色的光幕被这股人道气运一冲。
直接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火光,防御力蹭蹭往上涨。
镇元子正蹲在院子里刷锅,被这动静吓得扔了丝瓜瓤。
“老弟!这、这天上飞来个啥玩意儿!”
他看着那条钻进大阵的赤红气运,眼珠子都快瞪掉水盆里了。
陆轩躺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半个凉透了的烤地瓜。
他咬了一口,砸吧砸吧嘴。
咽下嘴里的甜瓤。
只觉得丹田里的法则之力跟着一阵雀跃。
“哟,这帮小泥人挺上道啊。”
陆轩拍了拍肚子,打了个带着地瓜香味的饱嗝。
“这保护费交得,够实在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,把脚翘得更高了些,懒洋洋地闭上眼。
亿万里之外。
首阳山,八景宫外。
冷风吹得山顶的松树枝丫乱晃。
太上老子换了身崭新的太极八卦袍。
袍子边角绣着的金线,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他手里甩着那柄雪白的白玉拂尘,慢吞吞地翻身上了青牛的背。
老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胡须。
干瘪的嘴唇往上挑了挑,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笑。
“时机到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期待。
“趁着人族初生,懵懂无知。”
老子拍了拍牛背。
“青牛,走,随老道去东海之滨。”
“给这群蝼蚁讲个金丹大道,把那立教功德收回来。”
他算盘打得极响,红云不掺和,他亲自下场,这功德还不是手到擒来。
青牛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响鼻。
前蹄子刚抬起来,悬在半空还没落地。
老子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就像被雷劈中的枯木,直愣愣地僵在牛背上。
拂尘从手里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石板上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倒映出天际线外的那条赤红气运火龙。
那龙正昂着头,毫不留恋地扎进万寿山的地界。
连一丝气运都没给首阳山留。
老子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嘴唇发白,直哆嗦。
胸腔最深处,那个他温养了无数个元会、万劫不磨的本源道心。
“咔嚓。”
发出一声极其清脆、像是玻璃碎裂的声响。
老子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破风箱漏气的咯咯声。
身子一歪,直接从青牛背上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