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娲身周的金光像烧开的沸水,咕嘟咕嘟往外溢。
三十三天外砸下一道晃瞎眼的白虹,直直罩在她头顶。
天道在催。
女娲低头瞅了一眼海滩上那群满身泥浆的小人儿。
视线扫过那团凭空燃起的暗红色虚幻火焰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她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,想掐算一下那红光的来历。
“嗡——”
白虹里的吸力猛地加大,扯着她的裙摆往上拽。
女娲叹了口气,收回手指。
区区蝼蚁,沾了点不知名的因果罢了,不值当她堂堂圣人逆着天意去查。
她脚尖点地,化作一抹流光,顺着白虹飞上了九霄。
眨眼的功夫,连个残影都没剩下。
东海之滨。
带着死鱼腥味的海风,卷起白花花的盐沫子。
毫不客气地拍在海岸线上。
深秋的东海,海水凉得能冻裂骨头。
几十亿个光着身子的泥人挤在软趴趴的沙滩上。
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打摆子。
呜呜咽咽的哭声连成一片,吵得海鸥都不敢往下落。
燧人氏抱住双臂,指甲抠着胳膊上的泥壳子。
牙齿磕在一起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乱响。
他吸溜了一长串清鼻涕,凑到前面一个壮汉跟前。
“阿嚏!风、风烈大哥……”
燧人氏揉了揉冻僵的鼻头,鼻尖通红。
“捏咱们的那位仙姑,飞上天不管咱们了?”
风烈打了个寒战。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用力搓了搓自己被海风刮得发僵的腮帮子。
脚底板踩在一块锋利的碎贝壳上。
划出一道血口子,血水混进黄沙里。
“嘶……”
风烈倒吸一口凉气,把脚丫子在干沙子里蹭了两下。
“不管就不管,人家能在天上飞,咱们连个挡风的草窝都没有。”
“指望她给咱们盖被子啊?”
淄衣氏蹲在旁边,双手死死捂着胸口。
冷风往她咯肢窝里灌,冻得她缩成了一团。
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风烈的右手。
“大哥,你、你手里攥着个啥物件?”
淄衣氏吸着冷气,声音抖成了一条波浪线。
“里头好像还往外冒热气呢。”
风烈愣了一下,摊开右手的掌心。
一个缝线歪歪扭扭的粗麻布小袋子,安安静静躺在他手里。
袋子表面用黑炭涂了个咧嘴笑的鬼脸。
看着透着股欠揍的随意。
这东西散发着一股子烤地瓜的暖香味儿。
风烈刚才冻得发麻的手指头,这会儿被烘得暖洋洋的。
连带着掌心的血脉都跟着活络起来。
“俺也纳闷呢。”
风烈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,头皮上掉下两块干泥巴。
“刚被捏出个人样的时候,天上掉下来个红光,直接砸俺脑门上了。”
“硬塞进俺怀里的。”
有巢氏搓着手凑过来,好奇地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布袋子。
指尖刚碰上,立刻像被开水烫了似的缩回来。
“哎哟!烫手!”
有巢氏甩着手指头,瞪圆了眼珠子。
“这袋子活的吧?大哥,打开瞅瞅里头装的啥。”
风烈捏住袋子口的细麻绳。
没费多大劲,往两边用力一扯。
“啪嗒。”
没有金光闪闪的排场,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异象。
一张发黄的粗糙草纸,轻飘飘地落在风烈手心里。
纸上用刺目的朱砂,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大字。
风烈压根不识字。
但他那双粗犷的眸子,刚撞上那几个墨疙瘩。
一股子带着懒散腔调的诡异道韵。
直接顺着他的眼珠子,蛮横地钻进了脑浆里。
陆轩那熟悉的声音,在风烈脑海深处轰然炸响。
“人族自立,谢绝传销。”
“若逢老道,让他交税。”
风烈下意识地张开嘴。
跟着脑子里的声音,把这两句话大声念了出来。
海风吹散了他的破锣嗓音。
周围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,全傻了。
“大哥……啥、啥叫传销?”
燧人氏抓着头皮,把头皮挠出几道红血丝。
“交税又是啥意思?能当饭吃不?”
“俺上哪知道去!”
风烈翻了个白眼,刚吼了一嗓子。
手里那张黄纸突然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。
没有火苗子。
黄纸直接化作四道滚烫的赤红色流光。
“嗖”地一下。
分别扎进风烈、燧人氏、有巢氏和淄衣氏的眉心正中间。
“呃啊!”
风烈闷哼一声,双腿一软。
单膝重重砸在沙滩上,砸出一个沙坑。
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,烫得脑仁突突直蹦。
一篇名为《人道大罗金身决》的残暴功法。
像烙铁一样,死死印在了他的骨头缝里。
不修天道,不斩三尸。
纯靠搬运气血,打磨皮肉,硬扛天雷罡风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风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轰鸣声。
原本冻得发青的皮肤,这会儿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光。
体内的血液像开了锅的水,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
肌肉块块隆起,硬生生撑裂了身上干涸的黄泥壳子。
泥巴碎块哗啦啦往下掉。
露出下面结实如铁的古铜色皮肉。
旁边。
燧人氏没站稳,身子一歪。
下意识地拿手掌在旁边那块黑色的礁石上拍了一下。
“咔嚓!”
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半人多高的坚硬礁石,居然被他这一巴掌拍碎了一大块。
碎石渣子崩得到处都是。
砸在周围泥人的身上,引来一阵哎哟哎哟的惨叫。
燧人氏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。
倒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凉气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俺滴个乖乖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脖子里咔哒作响。
“俺现在觉得,能一拳头打死一头剑齿虎!”
体内那股子邪火到处乱窜。
烤得他直冒白毛汗,连海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冷了。
有巢氏和淄衣氏也从地上爬起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股压不住的狂暴力量。
风烈慢慢站起身。
他握紧拳头,骨节发出爆豆一样的清脆响声。
转过脖子,抬头看了一眼女娲消失的那片云层。
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清明。
“造咱们出来的仙姑,把咱们当泥巴捏完就扔了。”
风烈吐出嘴里的一粒沙子,声音低沉发狠。
“但给咱们这套打熬力气法门的大能。”
“才是真给咱们指了条活路!”
淄衣氏裹紧了胳膊。
这会儿冷风吹过来,她非但没觉得冷,反而觉得浑身燥热。
“大哥,纸上说的人族自立。”
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,盯着风烈。
“是不是让咱们自己找吃找喝,谁也不靠?”
“对头!”
风烈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贝壳。
眼神变得像荒野里的独狼一样凶狠,透着股咬碎骨头的狠劲。
“别人给的屋檐,随时能抽走。”
“咱得自己动手,砍树搭窝子!”
他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海滩上。
那几十亿个还在抱着膀子、冻得瑟瑟发抖的族人。
大步走到最高的一块黑礁石上。
风烈深吸了一口腥咸的海风。
把丹田里的气血全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扯开大嗓门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“都别搁那儿抖了!眼泪擦干!”
“赶紧起来,去后头的林子里捡木头生火!”
这吼声夹着人道金身决的微弱威压,震得前面的泥人们齐刷刷抬起头。
“记住了!”
风烈指着万寿山的方向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从今往后,咱们不求天,不告地!”
“只认这送功法的恩人!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。
咧开嘴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,笑容里透着股土匪下山的蛮横。
“要是真碰见纸上写的,什么老道士跑来推销讲课……”
风烈把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“男的拿石头砸,女的拿棍子削!”
“管他什么神仙妖怪,先把他的摊位费收了再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