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腥的海风卷着粗粝的沙粒子。
劈头盖脸地往女娲那身素白色的仙裙领口里灌。
她捏着手里那个破麻布锦囊,粗糙的布料剌着指肚,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锦囊表面,拿黑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那笑脸透着股欠揍的吊儿郎当。
女娲眉头拧成个死疙瘩,嫌弃地把这破烂玩意儿扔在脚边的黑礁石上。
“吧嗒。”
锦囊掉进石头缝里的水洼,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浆子。
她转过脸,看向沙滩上乌压压的人群。
刚捏出来的泥人褪去了土壳,生出温热的皮肉。
几亿个光屁股的小人儿,密密麻麻挤在湿冷的泥沙里。
海浪拍打着礁石,碎成一团团白色的水雾。
东海的气温降得厉害。
风一吹,人群里爆发出连片的咳嗽和打喷嚏的动静。
吵得人耳膜生疼。
这些新生灵太脆弱了。
连片遮体的鳞甲都没有,更别提抵御这刺骨的寒气。
女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眼底浮现出一抹圣人独有的悲悯。
按照洪荒的规矩。
新生孱弱的种族,此刻就该跪伏在造物主的脚下。
磕头如捣蒜,痛哭流涕地祈求圣母降下神通庇护。
她微微抬起下巴,双手交叠在小腹前。
指尖扣着一抹温润的造化仙光,随时准备撒下去,给这些小家伙挡挡风。
等着收割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信仰愿力。
沙滩上。
一个身子骨看着最结实的泥人,抹了把脸上的海盐沫子。
他冻得嘴唇发青,上下牙膛直打架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“阿嚏——!娘勒,这风刮得跟刀子割肉似的。”
这汉子叫燧人氏。
他吸溜着清鼻涕,没跪下,也没抬头看天上的女娲。
反倒蹲下身,在一堆被海浪冲上岸的烂木头里胡乱扒拉。
木茬子扎进指甲缝,渗出点血丝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“有巢!淄衣!别搁那儿傻冻着!”
燧人氏从泥沙里抽出一根干透的枯树枝,又摸了块带凹坑的硬木板。
“刚才那破袋子里掉出来的纸条上写了,摩擦能生热!”
他扯着嗓门招呼同伴,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女娲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。
指尖那点造化仙光闪烁了两下,差点在风中掐灭。
她低头瞅着那个蹲在地上吭哧吭哧搓木棍的糙汉,脑子里一阵发懵。
这帮生灵不求神拜佛,搁那儿玩什么木头?
燧人氏两只手掌死死夹着枯树枝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给俺……起!”
他咬着牙,手掌快速搓动。
树枝在硬木板的凹坑里疯狂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木屑飞溅。
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海风飘散开。
一缕青烟从木坑里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。
呛得燧人氏连咳了好几声,眼泪花子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“扑哧。”
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子崩了出来,落在旁边的干草屑上。
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。
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十几张冻得发僵的脸庞。
温度升上来了。
暖烘烘的空气驱散了周遭的阴冷。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杂乱的欢呼,伴随着手掌拍击的啪啪声。
女娲眼皮猛地一跳,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。
“这……借凡木生凡火?不取天雷不用法力?”
她嗓子眼发干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张端庄圣洁的脸庞,此刻五官微微扭曲,透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。
火堆旁边。
叫有巢氏的泥人也没闲着。
他摸着下巴上刚长出来的青茬,盯着不远处的防风林。
“这火能取暖,可挡不住晚上野兽叼人啊。”
他扯着嗓子,指挥几百个壮汉,徒手掰断了那些粗壮的树干。
木头桩子砸在泥地里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
这帮人按照一种奇怪的卯榫结构,把木头交叉咬合在一起。
没多大会儿。
一座虽然简陋、但足够挡风遮雨的三角形木屋,就歪歪扭扭地立在了沙滩上。
有巢氏拍掉手上的木刺,咧开大嘴傻乐。
另一头。
淄衣氏捡起海滩上死去多时的巨兽皮毛。
腥臭味熏得她直皱鼻子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打磨尖锐的鱼骨,尾端穿着细韧的草筋。
鱼骨穿透坚韧的兽皮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她手指翻飞,动作快得带出残影。
几件能包裹住要害、抵御风寒的粗糙兽皮衣,被扔进了人群。
整个东海之滨,热火朝天。
这群新生的人类,在短短半个时辰内。
解决了取暖、住宿、穿衣三大生存难题。
完全把头顶上那个刚刚成圣、准备大展神威的女娲娘娘,当成了透明的空气。
女娲端在胸前的手,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素白的广袖在风中凌乱。
她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。
火辣辣的疼。
准备好的慈悲剧本,被这帮泥人撕得粉碎。
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杵在天上,像个多余的摆设。
就在这当口。
“轰隆——”
原本放晴的东海苍穹,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。
雷声在海面上滚过,卷起十几丈高的巨浪。
刺目的金光撕裂云层。
无边无际的功德金云再次汇聚,厚重得像是一座倒悬的金山。
这股功德的气息,比刚才女娲造人时落下的,居然也差不了多少。
女娲眼睛猛地一亮。
刚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。
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,脊背挺得笔直。
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端庄的浅笑。
“天道果真眷顾本宫。”
她心里暗自盘算。
“这造化一族的后续功德,自然也该归造物主所有。”
女娲微微闭上眼,双手张开,准备迎接这股浩荡的金光灌体。
云层翻滚。
三道水桶粗的功德金柱,带着划破空气的尖啸,轰然砸落。
金光带着灼热的温度,擦着女娲的鼻尖呼啸而过。
烤得她睫毛微卷,闻见了一股细微的焦味。
“嗡!”
金柱精准无误地避开了半空中的圣人。
直接砸在了下方沙滩上那三个脏兮兮的泥人身上。
燧人氏、有巢氏、淄衣氏。
三个人被金光包裹,身上的泥垢瞬间汽化。
原本脆弱的凡人躯体,在人道功德的疯狂冲刷下,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修为从无到有,节节攀升。
眨眼的功夫,就稳稳停在了太乙金仙的境界。
脑后甚至凝结出了实质般的功德金轮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女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
双手还保持着迎接的姿势,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雕。
她瞪着那双凤目,死死盯着底下那三个被功德砸晕乎的泥人。
呼吸停滞。
“这……功德没给本宫?”
她咬碎了一口银牙,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味。
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。
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降落在人族头顶的庞大气运,原本该是一条完整的金龙。
此刻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。
气运金龙从中间生生断裂,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声响。
足足有两成的人族核心气运,化作一抹刺眼的红霞。
这红霞霸道无比,直接挣脱了女娲留在人族身上的神识烙印。
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。
带着呼啸的风声,头也不回地朝着西方激射而去。
女娲只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。
自己辛辛苦苦创造的种族,命脉居然被人硬生生切走了一大块!
这种感觉,就像是亲生孩子当着她的面,认了别人当干爹。
“放肆!”
女娲彻底怒了,圣人威压再也压抑不住,轰然爆发。
海面被这股怒火压得生生凹陷下去十几丈。
海水倒灌,边缘的黑礁石炸成齑粉。
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疯狂掐算。
指尖渗出金色的血丝,沾染在虚空法则上。
她顺着那道逃逸的红色气运,神识化作利刃,跨越亿万里山河,死死追踪过去。
视线穿透重重云雾。
越过无数大山大河。
最后,撞在了一层厚重如实心黄铜的光幕上。
玄黄地书大阵。
万寿山,五庄观。
女娲的神识穿透光幕的缝隙,扎进院子里。
后院的石桌旁。
一个穿着大红色道袍的青年,正瘫在竹椅上。
一只脚光着,另一只鞋趿拉在脚趾头尖上晃悠。
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碗,正呼噜呼噜地喝着什么汤。
似乎察觉到了窥探。
那青年放下瓷碗,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。
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虚空,准确地对上了女娲震怒的神识。
陆轩冲着虚空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。
他拿起石桌上那个土制大喇叭,按亮符文。
欠揍的声音顺着神识连接,直接在女娲的脑瓜子里炸响。
“哎呀,女娲娘娘,恭喜成圣啊。”
陆轩打了个带着孜然味的饱嗝。
“那啥,孩子我帮你带了点路,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,就当是我的早教辅导费了。”
“谢就不用说了,以后常来万寿山串门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