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烈那声吼,夹着东海咸腥的海风。
直挺挺地砸在老子脸上。
老子盘腿坐在青牛背上,拂尘僵在半空。
指节骨泛着死人的苍白,微微发着抖。
“好……好一群不开窍的愚物。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冷笑,带着铁锈味。
这帮泥人懂什么大道?
只要老道我把金丹妙法铺开,天花乱坠之下,还怕你们不磕头拜师?
老子深吸了一口夹着海带腥味的冷气。
干瘪的胸膛猛地鼓起,浑厚的大罗巅峰法力瞬间炸开。
“嗡——”
半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太清仙光。
紫色的波纹像水圈一样,朝着沙滩上的人群罩了下去。
老子闭上眼,嘴唇快速翕动。
玄奥晦涩的道音,化作一个个金色的符文,从他嘴里吐出来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,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……”
这声音带着蛊惑心神的魔力。
天空中云层被强行扯开。
一朵朵巴掌大的金莲虚影,打着旋儿从天上往下飘。
落在沙滩上,砸出点点金光。
空气里的咸臭味被一股子浓烈的檀香盖住。
老子端着架子,等着看这帮蝼蚁感激涕零、就地悟道的模样。
底下。
风烈正扛着那根带刺的粗木头,往前走了两步。
突然觉得眼皮子直往下耷拉。
“啪嗒。”
一朵金莲砸在他鼻尖上,化成一团雾气散了。
风烈甩了甩脑袋,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。
“啥玩意儿……晃得人眼晕。”
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泪花子都挤出来了。
旁边的燧人氏手里攥着两块石头,正准备敲打。
听着天上那叽里咕噜的念经声,上下眼皮直打架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石头掉在脚背上,砸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嘶……哎哟!”
燧人氏揉着脚丫子,抬头瞪了一眼天上的老头。
“大哥,这老头念的啥经啊?跟苍蝇嗡嗡似的。”
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,满脸不耐烦。
“听得俺脑瓜子嗡嗡响,腿肚子都发软,浑身没劲儿。”
有巢氏蹲在沙坑里,正用手和稀泥。
他拿沾满黄泥的指头掏了掏耳朵,抠出一坨黑泥。
“可不咋的,比俺昨晚睡觉打的呼噜还催眠。”
他撇了撇嘴,把手指头在兽皮裙上蹭了蹭。
“啥大道无形的,连个实物都没有,能当饭吃?”
有巢氏嘟囔着,翻了个白眼。
“还不如红云老祖留在锦囊里的那个……那个啥‘人道强身广播体操’好使呢。”
淄衣氏正缝着兽皮,被道音吵得一针扎在手指头上。
冒出一颗血珠子。
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嘬了两口,皱着眉头。
“就是,练了老祖的体操,俺现在一顿能吃半头野猪。”
“听这老头念经,俺只觉得肚子咕噜噜叫,越听越饿。”
半空中。
老子虽然闭着眼,但神识把底下人的动作摸得一清二楚。
听见“广播体操”这四个字,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太清仙光都跟着闪烁了两下,险些溃散。
老道我的无上金丹大道!
直指混元圣人境界的绝顶功法!
在你们这群粗胚嘴里,居然比不上红云瞎编的什么体操?!
老子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往外渗血丝。
他双手猛地掐诀,加快了念经的速度。
道音化作实质的金钟撞击声,“哐哐”往下砸。
他就不信了,今天强行灌顶也得把人教的根基给夯实了!
沙滩上的人族被震得东倒西歪。
几万个正在搭木棚子的汉子,被金光晃得睁不开眼。
手里的木头接二连三地滚落在地,砸起一片沙尘。
“哎呀!俺的脚!”
“谁推俺!这破光晃得俺头晕恶心!”
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烦躁的叫骂声。
本来就又冷又饿,现在还被强行塞了一脑子听不懂的噪音。
泥人们的暴脾气压不住了。
风烈把肩上的木头往地上一扔。
震得沙滩抖了两下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那个浑身冒光的老头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这老东西,给脸不要脸了是吧?”
风烈伸手在兽皮裤腰带上摸索了两下。
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兽骨哨子。
这哨子是拿海边最大的那头剑齿鲨的肋骨磨的。
吹起来动静能传出几百里地。
风烈把哨子塞进嘴里,腮帮子猛地鼓起,憋足了丹田里的气血。
“哔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刺耳、带着破音的哨响。
像一把生锈的锥子,硬生生扎破了漫天掉落的金莲。
把那股子玄奥的道音给粗暴地切断了。
老子念经的节奏被猛地打断。
喉咙里“呃”了一声,一口气岔在胸口,憋得老脸涨红。
差点从青牛背上栽下来。
风烈吐掉哨子,一步跨到旁边最高的一块黑礁石上。
海风吹得他乱蓬蓬的头发往后扬。
他双手拢在嘴边,扯开破锣嗓子,爆出一声怒吼。
“兄弟们!都停手!”
声浪盖过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动静,传遍了整个海岸线。
几十亿人族齐刷刷停下动作,抬头看着他。
“首阳山那边的地基,昨儿晚上就已经打好了!”
风烈指着西边的方向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今天大伙儿的任务,是去那边把两千间宿舍的框架搭起来!”
他用力捶了两下自己结实的胸脯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。
“红云老祖教过咱们,靠自己双手挣饭吃,比啥都强!”
“别搁这儿听这老头念经了,越听越困,耽误咱们盖房子!”
底下的汉子们一听,全都精神了。
原本被道音弄得昏昏沉沉的脑子,瞬间清醒过来。
“大哥说得对!盖房子要紧!”
“走走走!这破地方风太大,去首阳山干活去!”
燧人氏一把抄起地上的烂木头,扛在肩膀上。
有巢氏拎起装着黄泥的破藤筐。
淄衣氏招呼着几百个妇女,抱起缝好的兽皮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。
几十亿人族男女老少,扛着石斧木锹,拖着烂树枝子。
浩浩荡荡地转过身,背对着天上的太上老子。
没有一丝留恋。
没有一个人回头多看一眼那漫天的金莲。
脚步声踩在沙滩上,汇聚成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甚至有人喊起了整齐的号子,踏着步子往首阳山的方向开拔。
一阵海风刮过。
卷起沙滩上的几个干树叶子,打着旋儿飞上天。
原本拥挤喧闹的东海之滨。
在短短半柱香的功夫里,走得干干净净。
连个脚印都被海浪慢慢抚平了。
只剩下几堆还没熄灭的篝火,冒着几缕青烟。
还有一地被丢弃的烂贝壳。
半空中。
金莲还在往下落。
砸在空荡荡的沙滩上,化作金光消散。
显得无比凄凉。
老子坐在青牛背上。
那只握着拂尘的手,僵在半空。
指甲深深抠进了手心,掐破了皮,渗出几滴金色的血液。
他睁大着眼睛,死死盯着那条通往首阳山的人形长龙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风吹过他花白的胡须,带来一股子海带烂掉的腥臭味。
“不听……”
老子嘴唇哆嗦着,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。
“老道降下金丹大道,直指混元……他们、他们居然嫌耽误盖房子?”
这可是圣人的传承啊!
放在洪荒任何一个角落,那些先天神魔就算是磕碎了脑袋也求不来一字半句。
现在白送给这帮泥腿子。
人家嫌他吵!
青牛无聊地打了个响鼻。
低头啃了一口云层里飘过来的一根水草。
“哞?”
它甩了甩尾巴,慢吞吞地转过硕大的牛头,看了老子一眼。
老子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声像个破漏的风箱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他眼角的肌肉跳动得越来越快,像是通了电一样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感,把他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堂堂三清之首。
在这空无一人的海滩上,对着一堆冷冰冰的石头和海水念了半天的经。
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。
老子猛地收起漫天的太清仙光。
那轮黑白分明的太极图虚影,“咔嚓”一声收回体内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肺叶子里火辣辣的疼。
红云。
又是红云!
要不是那厮暗中传了什么狗屁广播体操。
这帮懵懂的生灵怎么可能抵挡得住金丹大道的诱惑!
老子捏着拂尘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抬起头,视线穿透重重云雾,死死盯着万寿山的方向。
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怨毒。
青牛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吓了一跳,不安地踢踏着蹄子。
往旁边躲了半步。
老子冷冷地垂下眼皮,看着下方那群已经走远的人族背影。
他伸手在青牛脖子上拍了一下,拍出一声沉闷的皮肉响。
“既然不吃敬酒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抹僵硬、诡异的冷笑。
“那老道就去首阳山,亲手收了这份保护费。”
老子深吸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冷风,语气森寒刺骨。
“孽畜,走,咱们去见见那位……红云老祖的徒子徒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