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子,打在五庄观的青漆门槛上。
发出“沙沙”的钝响。
接引跪在石板上,两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。
他把手伸进宽大的破袖兜里,指尖直打哆嗦。
皮包骨头的手背上,青筋像几条快干死的蚯蚓一样凸着。
“师……师弟。”
接引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,喉结卡在脖子里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
他慢吞吞地往外抽手,像是在拔自己心头上的肉。
一张泛着暗金色微光的兽皮卷,被他死死捏在手里。
兽皮上布满了玄奥的天道符文,散发着一股子干枯菩提叶的涩味。
这可是西方教仅存的那三成地脉气运契约。
准提趴在旁边,正拿袖子抹鼻涕。
余光瞥见那张兽皮卷,眼珠子猛地往外一凸。
“师兄!你、你拿这个干啥!”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攥住接引的手腕,指甲抠进肉里。
“不能给啊!这可是咱们西方的命根子!”
准提嗓子劈了,像只被人踩了脖子的鸭子。
“给了他,咱们灵山就真成一堆破石头蛋子了!”
“以后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,拿啥收徒弟!”
接引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准提的后脑勺上,打得准提一个趔趄。
“你个蠢货!撒手!”
接引眼眶通红,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。
“留着地脉有啥用?你瞅瞅你丹田里还剩几两法力?”
他咬着漏风的后槽牙,牙龈往外渗血。
“不给,咱们今天就得掉下准圣境界,明儿个就得死在这门槛上!”
“人都没了,要地盘给鬼住吗!”
准提被打蒙了,瘫在地上直抽气。
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,糊了一脸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契约,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着疼。
五庄观门槛里头。
陆轩正靠在门柱子上,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剔牙。
他看着这哥俩上演的苦情戏,没忍住打了个哈欠。
“商量好没啊?我这还急着回去睡个回笼觉呢。”
陆轩吐掉嘴里的草棍儿。
草棍儿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。
接引哆嗦着嘴唇,双手捧起那张兽皮契约。
膝盖在地上蹭了两步,凑到门槛跟前。
“红云道友……这、这是西方最后的三成气运。”
他每说一个字,心头都在滴血。
“全在这天道契约里了,您、您掌掌眼。”
接引低下头,把契约举过头顶。
卑微得像个交皇粮的佃户。
陆轩伸出左手,一把将契约从接引手里抽了出来。
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他抖了抖兽皮卷,“哗啦”作响。
质感挺粗糙,像摸在风干的老树皮上。
陆轩低头瞅了两眼上面的天道符文。
嘴角挑起一抹嫌弃的弧度。
“就剩三成了?你们西方还真是穷得稳定。”
他拿指甲盖在契约边缘弹了一下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勉勉强强吧,当个首付凑合用。”
准提听见“首付”两个字,两眼一翻,差点又抽过去。
接引也是一愣,干瘪的脸皮抽搐了两下。
“首、首付?道友,这可是我们的全部家底了啊!”
陆轩撇了撇嘴,把契约卷成一个筒,顺手塞进大红色的道袍袖子里。
“看在你们大老远跑来磕头,这么有诚意的份上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。
“我可以考虑帮你们‘平一平’一部分因果。”
“真的?!”
接引浑浊的死鱼眼里,猛地迸出一团狂喜的光。
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。
“多谢道友!多谢道友大恩大德!”
“别急着谢,我话还没说完。”
陆轩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
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眼神变得像个算计利息的老财主。
“这三成气运,只能抵你们当年抢座位的本金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半空中晃了晃。
“这几万年滚下来的利息,加上你们刚才吵我睡觉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咱们得重新拉个单子。”
接引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砸在睫毛上,杀得眼睛生疼。
“还、还有利息?”
陆轩冷哼一声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废话,不要利息我喝西北风去?”
“这笔债务,咱们办个分期。”
陆轩从裤腰带上解下那个油汪汪的小算盘。
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“啪嗒啪嗒”拨弄了两下。
“从今往后,你们西方教每一个量劫。”
“都得按时来万寿山纳贡。”
他盯着接引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什么先天灵根、后天至宝,有多少拿多少。”
“逾期不交,利息翻倍。”
“明白吗?”
准提在旁边听得肝胆俱裂。
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把我们当一辈子的奴隶使唤!”
陆轩眼皮都没抬,眼底闪过一丝不屑。
“不乐意?行啊。”
他作势要把手伸进袖子里。
“契约还你们,门票钱我不退。你们爱死哪死哪去。”
接引吓得魂飞魄散,一把捂住准提的嘴。
“乐意!我们乐意!”
接引拼命点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爆开了。
他咬破舌尖,逼出一滴金色的本源精血。
精血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符文。
“天道在上,我接引、准提,愿签此契约!”
精血符文一分为二,没入虚空。
天道法则降下一阵沉闷的雷鸣,算是盖了章。
从此以后,未来的两尊圣人,彻底成了陆轩的长期打工仔。
永远逃不出这高利贷的五指山。
陆轩感受到天地间那股无形的束缚力落定。
他满意地拍了拍肚皮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行了,契约签完,你们身上的漏气口算是堵上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“赶紧滚回去修你们那破灵山吧。”
接引如释重负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搀起失魂落魄的准提。
两人弓着腰,一步三晃地朝着西方天际挪去。
背影凄凉得连路过的野狗都不忍心叫唤。
陆轩站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远去。
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坏笑。
他转过身,走进院子。
镇元子正拿着一把大扫帚,清扫地上的落叶。
“老弟,你这竹杠敲得,我看着都牙酸。”
老道士摇了摇头,叹气。
陆轩没搭腔。
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,手腕一翻。
那尊青灰色的乾坤鼎“当啷”一声砸在桌面上。
震得石板微微发颤。
鼎口里冒出几缕温热的造化精气。
陆轩把手伸进鼎腹深处,在里头摸索了几下。
伴随着一阵类似于玻璃碴子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他把手抽了出来。
掌心里,静静地躺着十几块闪烁着紫色微光的碎片。
这些碎片边缘锋利,散发着一股让天道规则都随之颤动的气息。
镇元子手里的扫帚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老道士瞪圆了眼珠子,结结巴巴地指着陆轩的手。
“这、这不是……”
陆轩吹掉碎片上沾着的一点灰尘。
“鸿蒙紫气碎块,我之前在紫霄宫顺手留的。”
他捏起一块碎片,放在眼前端详。
紫色光芒映亮了他眼底那抹算计。
“那些大鱼都走了。”
陆轩把碎片丢在石桌上,发出叮当的响声。
“接下来,该轮到洪荒里那些散户来交智商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