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道惨淡的金光像断了线的破风筝。
从云层缝隙里一头栽下来,重重砸在须弥山顶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干黄的沙土被砸出一个大坑,灰尘扬起老高,迷了人眼。
准提脚底板发软,在坑底绊了一下。
直接脸朝下磕在龟裂的泥巴地上。
嘴里啃了一大口干土,呛得他连连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!”
他双手撑着地,想爬起来。
手腕骨头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酸软得使不上劲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”
准提吐出嘴里的泥渣子,带着几丝血沫。
他仰起头,视线越过土坑边缘,往前头望去。
眼前的一幕,让他呼吸瞬间停滞了。
这里是他们西方教的命根子。
八宝功德池。
往常这池子里,金灿灿的功德液像熬稠的米汤,波光粼粼。
池子中央还得飘着几朵泛着宝光的金莲。
可现在。
池底朝天,泥巴干得裂开了一道道巴掌宽的深沟。
半滴水都没剩下。
池底中央那几株用来充门面的莲花。
叶子枯黄卷曲,像被人放在火上烤干的烂菜叶,一碰就碎成渣。
接引瘫在池子边缘的石头上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干涸的池底。
眼皮子抽筋似的狂跳。
“干了……全干了。”
接引嗓子哑得像在吞咽碎玻璃,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干枯的手指头抠着粗糙的石头表面。
指甲盖翻折过去,渗出暗红色的淤血。
“天道那划扣系统,是拿瓢在这儿舀的吗?”
接引急促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连、连池底垫底的泥层气运,都给抽得一干二净!”
风卷着沙粒子刮过来。
打在准提光着的膀子上,剌出一道道红印子。
他大腿根那条破布裤衩还冻着冰壳子。
这会儿冷风一吹,冻得他下半身直打摆子,两排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师兄,咱家这是遭贼了啊!”
准提连滚带爬地翻进池子里,双手在干裂的泥缝里拼命扒拉。
想找出点遗漏的功德水珠。
泥土塞满了他黑乎乎的指甲缝。
啥也没有。
连根活着的草根都没剩下。
准提一屁股跌坐在干泥巴上,嘴唇直哆嗦。
就在这时候。
他肚脐眼下方三寸的位置,突然传出一声诡异的怪响。
“呲——”
像是个扎破了洞的破皮球,正在疯狂往外撒气。
准提脸色煞白,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小腹。
“哎哟卧槽!疼!”
他弓着背,像只煮熟的虾米,疼得满地打滚。
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砸,在干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。
丹田里,他那颗好不容易修来的准圣道果。
原本圆润发光,此刻表面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。
一缕缕精纯的本源法力。
顺着那些裂纹,不要钱似的往外狂喷。
化作点点金芒,穿透须弥山的天空,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方飘去。
“漏了!师兄我漏了!”
准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,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。
“我这境界……它、它往下掉啊!”
他伸出颤抖的右手,想去抓半空中散溢的金芒。
手掌穿过光点,什么都没抓住。
“准圣中期的膜破了……掉到初期了!”
准提急得拿脑袋撞池底的泥巴,撞得砰砰响。
“没停!它还在漏!大罗金仙大圆满……大罗后期!”
他每喊一句,身上的气息就萎靡一大截。
原本隐隐带着威压的准圣之躯,现在虚弱得连个寻常山神都不如。
“我、我不会退回金仙吧?那还修个屁的仙啊!”
接引靠在石头上,想开口劝两句。
嘴巴刚张开,喉咙里反上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他低头一看。
自己手背上那层干瘪的枯皮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铜钱大小的黑斑。
这些黑斑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、蔓延。
顺着手腕爬上小臂,钻进破烂的道袍袖口里。
这是纯正的天道业力反噬。
像烂疮一样长在他身上。
皮肤底下传来一阵阵被硫酸泼中般的灼烧感。
接引疼得倒抽冷气,五官挪位。
他拼命用另一只手去抠那些黑斑。
指甲抠破了皮,流出来的不是红血,而是黏糊糊的黑水。
散发着死老鼠发酵了几十天的臭气。
“师、师弟……”
接引手脚并用地爬进池底,挨着准提缩成一团。
两个曾经在紫霄宫第一排听道的大能。
这会儿抱在一起,抖得像两只掉进冰窟窿里的拔毛鹌鹑。
“别挠了,师兄你身上那味儿太冲了,熏得我胃疼。”
准提捂着鼻子,眼底全是被逼上绝路的灰暗。
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眶通红。
“天道在催命呐!”
准提咬碎了后槽牙,牙龈往外渗着血沫子。
“那帮长肌肉的蠢货,跑去别人院子里吃烤肉!”
“就是不去砍妖族!”
他急得捶地,骨节蹭破了皮。
“红云那活阎王,把极品灵宝黑了,死活不接因果!”
“这盘大棋,全卡在咱俩的脖子上了!”
接引叹了口气,喷出一股夹着黑气的浊烟。
“你刚才脑子里过账没?”
他揉着长满黑斑的胸口,呼吸粗重。
“咱、咱们现在欠红云多少利息了?”
准提听到这话,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翻了个白眼,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我刚才拿神识扫了一眼天道账单……”
准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嘴唇惨白。
“那数字太长,我数零都数花眼了。”
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头,比划了一下。
“粗略估算,几十亿功德垫底吧。”
“还在按时辰翻倍往上滚呢。”
接引脑子里嗡地一声,像被一口大钟当头罩住敲响。
眼前一阵阵发黑,差点当场晕厥。
“几十亿……”
他苦笑出声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眼角的皱纹里挤出两滴浑浊的泪。
“把咱俩剥皮抽筋,卖给天道当柴火烧,也凑不齐这零头啊。”
池底的冷风顺着烂布条钻进骨头缝里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倒气声。
准提身上的气息已经跌落到了大罗金仙初期的边缘。
再往下掉,真就成金仙了。
到时候随便来个占山为王的大妖,都能把他俩当下酒菜嚼了。
“不行了,师兄,我撑不住了。”
准提捂着肚子,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滴。
“再不还债,咱俩明天就得被贬为凡人,去给洪荒那些没开智的野猪当口粮。”
他抓着接引的袖子,手背青筋暴起。
接引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准提以为他已经坐化在泥坑里了。
突然。
接引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挺,大口吸进一肚子冷风。
他那双原本满是死灰的眼睛里,爆出一团破釜沉舟的疯狂。
“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接引咬破了下嘴唇,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他一把甩开准提的手。
双手撑着地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脆弱的咔咔声。
“师、师兄,你要干啥?”
准提仰着脸看他,被接引身上那股豁出去的气势吓了一跳。
“去五庄观!”
接引转过头,死死盯着东方的天际线。
脸上的黑斑在风中显得越发狰狞恐怖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
“他不是不要极品灵宝吗?”
“他不是嫌咱们拿出来的东西破吗?”
接引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里透着股将尊严彻底踩碎的狠绝。
“那咱们就把自己这张老脸,撕下来送给他!”
他低头看着还瘫在地上的准提。
“走!师弟!爬也得爬过去!”
“这一次,咱们什么都不要了!”
接引眼底满是血丝,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。
“跪在他们家门槛上,他要是不开门……”
“咱俩就一直磕!磕碎了脑袋,跪到他原谅咱们为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