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宫里头空荡荡的。
冷风打着旋儿卷起香炉里的白灰,糊在青铜柱子上。
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,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生锈的铜腥味。
鸿钧盘腿坐在发灰的蒲团上。
他慢吞吞地睁开眼,干瘪的眼皮耷拉着,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。
老头伸手在半空划拉了一下。
指骨关节发出“嘎嘣”一声脆响,听着让人牙酸。
“呼……”
他吹散指尖萦绕的紫气,嘴角挑起一抹算计的笑。
“那帮小崽子在底下蹦跶够久了。”
鸿钧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须,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磨蹭。
“火候到了,该给他们添把柴,放点血降降温。”
他干枯的手掌往上一翻。
一个散发着金光的罗盘从虚空里钻出来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咬合的齿轮,代表着洪荒天地间的因果命运。
鸿钧盯着罗盘上那根属于“巫妖大劫”的主线。
只要红云一死,抢夺紫气的导火索点燃,两族就能杀个昏天黑地。
到时候煞气消散,他这合道的大业就算齐活了。
“让老道瞧瞧,那红云此刻被剁成几块了。”
鸿钧把一丝神识探进罗盘,顺着命运线往下游摸。
画面在脑海里一闪。
他本以为能看见满地血葫芦,闻见漫天血腥味。
结果视线刚触及万寿山地界,就撞在一块破兽皮上。
红泥刷的大字歪歪扭扭,刺得他神识一阵刺痛。
“闭死关,不见客。”
鸿钧眼皮一跳,太阳穴突突直蹦。
他强忍着头疼,把神识化作一根看不见的细针。
顺着地书大阵底下的泥土缝隙,硬生生钻进五庄观的后院。
眼前的景象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。
院子里铺了一地油乎乎的骨头棒子。
几个空酒坛子倒在青砖上,滴滴答答往外淌着残酒。
祝融光着膀子,一条腿踩在石桌上。
手里举着个海碗,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果酒味。
“嗝——!老、老师!你这法子牛啊!”
他大着舌头,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肌,发出擂鼓一样的闷响。
“把法则嚼碎咽肚子里……俺现在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!”
帝江在旁边蹲着,双手抱着个没啃完的兽腿。
“可不咋的,比俺们在盘古殿瞎练强多了。”
“红云兄弟这脑袋瓜,长得就是比咱们好使。”
摇椅上。
陆轩身上搭着个破毯子,睡得四仰八叉。
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随着他的呼吸,摇椅“吱嘎吱嘎”晃悠。
鸿钧的神识僵在半空,忘了收回来。
这帮没脑子的蛮子,居然认红云当祖宗了?
剧本上没这段戏啊!
他急忙抽回神识,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命运罗盘。
“嘎啦、嘎啦。”
罗盘里发出一阵卡壳的动静,齿轮之间冒出呛人的黑烟。
那根连接巫妖大劫的因果主线,原本红得发紫。
这会儿因为红云单方面掐断联系,变成了一根半透明的死灰线。
一股冰冷、机械的道音在鸿钧脑仁里炸开。
“目标载体未响应。”
“核心催化文件丢失,程序中止运行。”
鸿钧识海深处那个悬浮的进度条,原本闪着金光。
数字跳到九十九点九的位置。
卡住了。
任凭他怎么往里灌注法力,那数字就像焊死在了上面,连个边角都不带动的。
世界引擎停摆的庞大反噬力,顺着罗盘倒卷回来。
像一把大铁锤,结结实实砸在鸿钧的五脏六腑上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紫金色的浓血从鸿钧嘴里喷出来。
血水洒在金灿灿的罗盘上,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,滋啦作响。
他双手捂着胸口,身子往前一扑,直接跪倒在玉砖上。
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肺叶子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砸在手背上摔得粉碎。
鸿钧头上的白玉发簪掉在地上。
满头白发披散下来,像个在街头受了气的老疯子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甲劈裂了都没觉得疼。
“红云……你个瘪犊子玩意儿!”
鸿钧捶着地面,嗓音劈裂,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。
“你把门焊死了,在里头好吃好喝。”
“你、你让老道这出杀劫的大戏,咋往下唱啊!”
他仰起头,眼角泛着泪花。
活了这么多岁月,第一次觉得修仙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
“求求你出门溜达半步吧!”
三十三天外愁云惨淡。
洪荒下界却迎来了另一番光景。
东海之滨。
带着咸湿海带味的海风,卷起白色的盐沫子。
拍在黑褐色的礁石上,碎成一团水雾。
女娲跪在一片湿软的泥滩里。
白色的裙摆沾满了黏糊糊的黄泥浆。
她手里捧着一团发光的九天息壤,细白的手指头捏搓着。
泥水溅在鼻尖上,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。
留下一道泥印子。
“唉,这泥人捏的,怎么看怎么呆板。”
女娲叹了口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看着地上那一排缺胳膊少腿的小泥人,愁得直皱眉头。
“天意降下造化的旨意,可到底缺了点啥灵气儿呢?”
她嘀咕着,把手里那个脑袋有点歪的泥人放在草叶子上。
揉了揉蹲麻了的膝盖。
突然,半空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破空音。
“嗖。”
一个小黑点顺着海风砸了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麻布锦囊,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那个歪头泥人的脑门上。
泥人直接被砸塌了半个身子。
一股淡淡的人参果甜香,从粗糙的布料缝隙里透出来。
女娲吓了一跳,身子往后一仰。
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水洼里,冰凉的海水浸透了衣衫。
她顾不上身上的凉意,瞪着眼盯着那个破袋子。
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根枯树枝,隔着半米远戳了戳锦囊。
“这……天上掉垃圾了?”
女娲咽了口口水,四下张望了一圈。
海滩上空荡荡的,连只海鸥都没有。
她丢了树枝,凑近了些。
看着锦囊外面用黑炭画的一个笑脸符号,眼皮跳了两下。
“我这儿正忙着创世大业呢,谁、谁这么没公德心。”
女娲伸手捏起锦囊的边缘,撇了撇嘴。
“大白天的,往我泥人头上扔盲盒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