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坡上的野风打着旋儿往上卷。
刮起一阵呛鼻子的尘土味。
五庄观大门外那片空地上,这会儿乱得像个炸了窝的马蜂窝。
几个散仙正为了个摆摊的好位置,互相揪着领子吐口水。
“啪嗒。”
一块带着臭汗味的破麻布被扔在地上,盖住了半个泥坑。
“让让,都把脚缩回去!压着我车轱辘了!”
一声透着不耐烦的清脆嗓音从大门里头传出来。
孔宣光着膀子,肩膀上勒着一根粗麻绳。
他那张俊俏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滚。
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。
麻绳后头,拴着一团凝结成平板车模样的白色祥云。
云彩上头盖着块大红布,鼓鼓囊囊的。
随着孔宣往前拽的动作,里头传出“哗啦哗啦”类似于碎玻璃碰撞的闷响。
“师、师尊……”
孔宣喘着粗气,把祥云车拽到集市最中间的空地上。
他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印子的肩膀,满脸幽怨。
“我堂堂元凤之子,您让我拉板车……这要是传出去,我以后怎么在洪荒混?”
陆轩趿拉着布鞋,慢吞吞地从大门里溜达出来。
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灵草梗。
“干活就干活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
他走到祥云车跟前,一脚踢在孔宣的小腿肚子上。
“元凤之子咋了?包吃包住不干活,你当这儿是善堂啊?”
陆轩伸手扯住那块大红布的一角。
周围几个摆摊的散仙听见动静,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。
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。
东王公正蹲在一个破木箱子后头。
手里捏着本新画的画册,正准备跟一个犀牛精讨价还价。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闻见空气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。
那香味太诡异了。
吸进肺里,连停滞了半个元会的元神都跟着颤了两下。
“哗啦!”
陆轩胳膊一抡,直接把那块大红布掀飞了出去。
红布在半空中打了个转,盖在一个倒霉散仙的脑袋上。
但没人去管那块布。
整个集市,几千号洪荒生灵。
在这一瞬间,集体变成了被人掐住脖子的哑巴。
风停了。
连旁边铁架子上烤肉滴油的“滋啦”声,这会儿都显得震耳欲聋。
祥云车上。
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紫色碎块,随随便便地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阳光打在上面,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紫金色流光。
那股代表着天道至高规则的造化气息,像海啸一样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。
“咕咚。”
东王公手里的画册掉在烂泥里,溅起几点泥星子。
他喉结剧烈上下滑动,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。
“紫……那是……”
旁边那个犀牛精连呼吸都忘了,鼻孔撑得老大,两管鼻血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。
滴在胸口的黑毛上。
陆轩对这种死寂的反应很满意。
他从裤腰带上解下那个土制大喇叭。
拿手心在喇叭口上拍了两下。
“砰砰!”
“喂,喂,都醒醒神啊!”
陆轩把喇叭凑到嘴边,破锣嗓子瞬间响彻整个万寿山外围。
“瞧一瞧看一看啦!”
他一只脚踩在祥云车的边缘,随手捏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气碎片。
在手里掂了掂,像掂量一块不值钱的石头。
“鸿蒙紫气碎块,清仓大甩卖!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散仙们眼珠子全红了。
呼吸声粗重得像是一群发情的公牛。
“一刀切,两刀切!”
陆轩唾沫星子乱飞,喷在喇叭上发出刺啦的杂音。
“买定离手,切出成圣机缘概不退换啊!”
他把手里的碎片抛到半空,又稳稳接住。
“今儿个咱们不收那些占地方的万年灵草。”
“也不要啥破烂后天法宝。”
陆轩眼神一凛,像个盯上肥羊的屠夫。
“只要极品矿石!越稀有越好!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!”
话音落下的头三秒钟。
空气依旧黏稠得让人窒息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整个集市彻底炸锅了。
那个流着鼻血的犀牛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。
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。
直接把前面的三个散仙撞飞进旁边的臭水沟里。
“我买!我要那块大的!”
犀牛精双手在胸口猛捶两下,从嘴里吐出一块散发着刺骨寒气的蓝色铁疙瘩。
“北极玄冰铁!换你手里那块!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浑身长满黑毛的巫族大汉。
那是强良部落的一个大巫。
他一巴掌糊在犀牛精的脸上,打得犀牛精原地转了三圈,牙飞出去两颗。
“滚一边去!披毛戴角的畜生也配沾这等机缘?”
大巫从兽皮裙里掏出一块脑袋大小、闪着银光的星辰精金。
“红云兄弟!这是俺们部落在不周山顶挖的星辰石!”
他急得满头大汗,汗水混着泥垢往下流。
“俺换十块碎渣子!快给俺包起来!”
东王公连滚带爬地从烂泥里扑过来。
他连鞋都跑掉了一只,白袜子踩在碎石子上,渗出血丝。
“道友!给我留点!我拿紫府洲的底蕴庚金矿脉跟你换!”
疯了。
全疯了。
原本高高在上、被鸿钧道祖视作洪荒根基的鸿蒙紫气。
现在就像菜市场案板上打折的猪下水。
被这群红了眼的生灵疯狂抢夺。
陆轩看着眼前这帮挤成一团、互相撕扯头发的洪荒大能。
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。
“别挤!都他娘的排队!”
他拿起木头算盘,一棍子敲在那个巫族大汉伸过来的毛手上。
敲得大汉倒抽一口凉气,赶紧把手缩了回去。
“你这块星辰石成色一般,里面杂质太多。”
陆轩嫌弃地撇撇嘴,拿脚尖踢了踢那块银光闪闪的石头。
“顶多换两块小的,爱要不要。”
“要!两块也要!”
大汉把石头往陆轩脚底下一推,生怕他反悔。
五庄观大门缝里。
镇元子双腿发软,死死扒着门框。
老道士看着外面那种毁三观的狂热场面,心脏病都快犯了。
“把天道机缘……当白菜卖……”
镇元子揪着自己的胡子,疼得直咧嘴。
“老天爷啊,这小子迟早得把这洪荒的天给捅个大窟窿。”
孔宣在旁边负责收矿石。
他那两只细长的胳膊都快抡冒烟了。
“后边排队!那个长着三个脑袋的,别想拿破铜烂铁糊弄我!”
孔宣一脚踹飞一块灵气干涸的废铁。
额头上的汗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。
半个时辰不到。
陆轩脚底下的各种极品矿石,已经堆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。
赤炼铜、太乙精金、混沌元石。
闪烁的光芒把大半个天空都照得五彩斑斓。
而那车紫气碎屑,眼看着就剩下最后几块大的了。
就在这当口。
东边的天空,突然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。
这味道太冲了。
像是在臭水沟里泡了十天的死鱼,又混合着铁锈的酸气。
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天上本来就灰蒙蒙的云彩,硬生生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。
拥挤的人群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叫嚷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。
几个修为低点的散仙,闻见这味道,直接翻白眼晕死过去。
嘴里直吐白沫。
“让开……都给老祖我滚开!”
一声沙哑、透着疯狂的嘶吼从红云里砸落下来。
一朵十二品业火红莲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轰然砸在集市外围。
“咔嚓!”
几个倒霉的空摊位被红莲的底座当场碾成齑粉。
木头茬子乱飞。
冥河老祖衣衫不整地从莲台上滚了下来。
他连那两把从不离身的元屠阿鼻剑都没拿。
头上的血色道冠歪在一边,几绺乱糟糟的红头发贴在脑门上。
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此时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。
喘气声粗得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饿狼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冥河老祖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妖族大能。
那妖族大能刚想发火,一看是这位煞神,吓得把嘴里的话咽进肚子里,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道。
冥河一步步走到祥云车前。
脚底板踩在泥地上,留下一个个带着血腥味的脚印。
他死死盯着车斗正中央,那块足有半个巴掌大小、紫光最盛的碎屑。
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发出响亮的吞咽声。
“红云道友……”
冥河猛地抬起头,一把攥住陆轩大红色的道袍袖子。
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,关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。
指甲差点陷进陆轩胳膊上的肉里。
“老祖我……我不修天道了,但我血海那帮小崽子需要这玩意儿镇压底蕴!”
他咽了口带血的唾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股倾家荡产的决绝。
“这最后一块大的。”
“我拿幽冥血海底下,那条孕育了半个元会的混沌血神矿脉跟你换!”
冥河咬着牙,眼角的肌肉狂跳不止。
“一整条矿脉!”
“你卖不卖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