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漆大门“咣当”两声撞在青砖墙垛上。
门轴摩擦的嘎吱声还没散干净,一股子甜腻的果香味儿,像长了腿似的往外窜。
甜味里夹着几丝不知名仙草的清凉。
顺着万寿山干燥的黄风,一股脑儿全塞进外面这群糙汉子的粗大鼻孔里。
祝融耸了耸通红的鼻尖,咽了口唾沫。
“乖乖……这啥味儿?闻着比俺昨天烤的那头独角猪还馋人!”
他光着大脚丫子,踩在青石阶梯上。
脚底板留下一串带着火星子的黑脚印。
一阵叮叮当当的竹管敲击声从门缝里飘出来。
调子轻快,透着股没心没肺的欢脱。
陆轩站在门槛里头,手里颠着个不知从哪儿捡的破铜锣。
“当!”
他敲了一下,咧着嘴冲外头招手。
“诸位哥哥!快请进,外头风大沙子多,别迷了眼!”
帝江当先迈进院子。
他这身板哪怕缩小了,也跟座铁塔似的,肩膀差点蹭着两边的门框。
“红云兄弟。”
帝江拱了拱粗壮的胳膊,满脸络腮胡子跟着抖动。
“俺们这趟赶路赶得急,没带啥好东西,你可别嫌弃。”
陆轩一把攥住帝江的手腕。
入手像摸在一块滚烫的生铁上,糙得剌手。
他暗金色的气血在掌心转了一圈,把那股烫人的热力压了下去。
“大哥这叫啥话!能来就是给我面子!”
陆轩反手拍了拍帝江的后背,拍出两声闷鼓一样的动静。
“咱自家兄弟,带张嘴来就行,讲究个屁的排场。”
共工拎着两把滴着海水的湛蓝分水刺,挤了进来。
“嘿,老兄,你这院子收拾得排场啊。”
他一脚踩碎了一块铺地的玉砖。
共工停住脚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哎哟……俺这脚底下没收住劲儿……”
“碎了就碎了,回头我拿泥巴糊上就行。”
陆轩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分水刺,随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。
“来就来,带啥凶器,搞得像来收保护费似的。”
几个人正说着话。
陆轩一拍脑门,转头冲着门里头喊。
“老哥!镇元老哥!”
他扯着嗓子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“我刚才让你写的那个牌子呢?赶紧扛出来挂上!”
镇元子满头大汗地从后院跑过来。
肩膀上扛着一块比他还高的厚木板,喘着粗气。
木板上用掺了荧光粉的朱砂,写着几行刺目的大字。
白天看着都晃眼,直冒红光。
陆轩接过木板,单手抡起来,直接挂在五庄观正大门侧边的墙钉上。
“来,大哥,你们给认认字。”
他指着木板,嘴角挑起一抹缺德的笑。
祝融凑过去,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。
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只欢迎……巫族好兄弟。”
他念到这儿,咧开大嘴乐了。
“嘿!这话俺爱听!”
接着往下念。
“某些……在暗中偷看、满脑子阴谋诡计的圣人……”
祝融卡壳了,挠了挠下巴。
“与狗……不得入内?”
帝江听完,先是一愣。
随后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他一巴掌拍在陆轩肩膀上,震得陆轩脚下的青砖裂开三条缝。
“红云兄弟爽快!俺们巫族头一个烦那些神神叨叨、在背地里算计人的虚伪家伙!”
帝江竖起大拇指,眼底闪着赞赏的光。
“痛快!走,喝酒去!”
几十万里外的云层深处。
元始天尊的神识死死锁定着五庄观大门。
他那张冰冷的脸,此刻憋成了骇人的紫红色。
眼角的肌肉一下一下地狂跳。
那块挂在门边的荧光木牌,像个响亮的大耳刮子。
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引以为傲的脸皮上。
圣人与狗不得入内?
这哪是指桑骂槐,这分明是指着他元始的鼻子往脸上吐口水!
“孽障……”
元始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。
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顺着食道往上涌。
他咬紧牙关,咽下那口心头血,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手指胡乱抓在自己的胸口,揪住了一把胡须。
“嘶!”
几根白胡子硬生生被扯断,毛囊往外渗着金色的血丝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堂堂阐教之主,被几句粗鄙之语骂得连现身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只要一露面,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那个暗中偷看的狗。
元始眼前金星乱冒,道心深处那座名为理智的堤坝,塌了。
“红云!巫族!”
他喘着粗气,捏着盘古幡。
“等大劫降临……本尊定要将你们抽魂炼魄!”
风刮过云头,元始的身影化作一团紫气,狼狈地遁回昆仑山。
五庄观后院。
空气里的泥土腥气全被洗刷干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闻一口就能让人神清气爽的甘甜清香。
十二个大汉挤在宽敞的院子里,瞬间显得转不开身。
“咔吧。”
祝融一屁股坐在一张竹椅上,竹子直接被压裂了。
他赶紧站起来,揉了揉屁股。
“老兄,你这椅子不结实啊,俺都没敢使劲。”
“坐地上!地上凉快。”
陆轩随手扯过几张破草席子,扔在青砖上。
自己盘腿往上一坐。
十二个祖巫有样学样,全盘腿坐在地上,围成一圈。
镇元子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白玉盘子。
老道士的脸都在抽搐,心疼得五官挪位。
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粉白水灵的人参果。
一个个长得像熟睡的小娃娃,泛着淡淡的青光。
“来来来,都别客气。”
陆轩抓起一个果子,直接丢进帝江怀里。
“刚拿井水湃过的,咬着脆生。”
“你们平时光吃生肉,这玩意儿解腻。”
帝江拿着那个比他拳头小得多的果子,发愁。
这群大汉平时撕咬的都是山头大的凶兽,没吃过这种精细玩意儿。
“这果子……长得像个人崽子,能下口不?”
共工捏着个人参果,翻来覆去地看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咬一口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
陆轩自己拿起一个,“咔嚓”咬掉半个。
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甜香炸满整个院子。
祝融忍不住了,张开大嘴。
连皮带核把整个果子扔进嘴里,上下牙床一合。
“咔哧。”
甘甜冰凉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。
化作一股精纯的戊土气血。
这股气血像一条狂奔的野马,顺着喉咙直冲粗壮的经脉。
所过之处,常年战斗留下的暗伤一阵酥麻。
祝融瞪圆了眼睛,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。
“这……”
他一拍大腿,发出响彻院子的雷音。
“老天爷!这果子咋比啃龙腿还带劲!”
其他祖巫见状,纷纷把果子塞进嘴里。
一时间,院子里全是吧唧嘴和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这群茹毛饮血的粗汉子,这辈子头一次尝到极品灵果的滋味。
眼珠子全亮了。
祝融咽下最后一口汁水,舔了舔手指头。
他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白玉盘子。
盯着陆轩,搓了搓手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红云老兄……”
祝融压着大嗓门,语气里透着股眼馋。
“那个……你这果树,卖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