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那窟窿像是被人拿刀子豁开的。
金澄澄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地的泥点。
没有水腥味,反倒透着一股子厚重得发闷的泥土香气。
这香气往鼻窟窿里一钻,五脏六腑都跟着熨帖。
祝融仰着那张大黑脸。
蒲扇大的巴掌在半空中胡乱抓挠。
“大哥!这、这不是下雨!这是功德啊!”
他嗓门大得震得旁边树叶子直往下掉。
陆轩这会儿可没心思搭理他。
脑子里那股强行灌注的气运,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,跟小青蛇似的乱窜。
烫。
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烫。
他一把扯开大红道袍的领口,露出汗津津的锁骨。
“老、老哥!”
陆轩抬起脚,踢了踢缩在石桌底下抱头蹲防的镇元子。
镇元子哆嗦着探出半个脑袋,头顶的道冠早歪到后脑勺去了。
“老弟……这天道发神经了?咋还往咱院子里倒金子?”
“少废话!”
陆轩喘了口粗气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你把这十二个憨……咳,十二个祖巫兄弟招待好。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白毛汗,甩在地上。
“地窖里那几缸老酒全搬出来,别小气。”
“我这身子骨吃撑了,得去后头闭关消化消化。”
说完,他连鞋跟都没提好,趿拉着布鞋就往后院静室跑。
背影看着跟让狗撵了似的。
共工捏着个空酒碗,看着陆轩的背影砸吧砸吧嘴。
“老师这步法挺别致啊,一扭一扭的。”
帝江一巴掌呼在共工的后脑勺上,打得他一缩脖子。
“吃你的肉!老师那是赶着去参悟大道!”
后院。
静室的木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,又反手死死扣上。
屋里还残留着刚才祖巫们挤在一起留下的汗酸味。
那尊灰不溜秋的乾坤鼎,正四平八稳地压在玉石床边上。
鼎身上的铜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。
陆轩三两下扯掉上衣,随手扔在墙角。
光着膀子,双手扒住青铜鼎的边缘。
入手冰凉,冻得他指尖打了个哆嗦。
但他体内的血气已经快把五脏六腑烧穿了。
他一抬腿,翻身跃进大鼎里。
盘腿在冷硬的鼎底坐定。
头顶上方的屋顶早就在之前突破时碎了个大窟窿。
这会儿,外头的功德金雨顺着那个破洞,跟倒水一样哗啦啦往下灌。
不偏不倚,全砸在陆轩的头脸和肩膀上。
这不是天道的功德。
这是地道和人道初生的本源意志,对改变巫族灭族命运的庞大回馈。
金色的雨滴落在皮肤上,瞬间化作丝丝缕缕的滚烫热流。
顺着粗大的毛孔,野蛮地往经脉里钻。
“嘶——”
陆轩倒抽了一口凉气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这感觉,就像是有人拿了几千根烧红的铁针,在一点点往他骨头缝里扎。
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但他没吭声,只是死死扣住鼎底凸起的道纹。
“给老子……融进去!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丹田里大罗金仙圆满的血气,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。
迎着那些冲进来的功德热流就撞了上去。
乾坤鼎似乎感应到了这股狂暴的力道。
鼎身发出沉闷的嗡鸣,造化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护住他的心脉。
陆轩的皮肉开始发生骇人的变化。
原本暗金色的皮肤表面,竟然裂开了一道道细微的血口子。
没等鲜血流出来。
金色的功德流光就填补了进去。
力之法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悟。
而是化作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暗金色条纹,像活物一样在他的胸膛和双臂上游走。
骨骼深处,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重组声。
“咔、咔吧。”
每响一声,陆轩的脸色就白一分,冷汗混着金雨往下淌。
他紧闭着眼,鼻翼剧烈抽动。
口腔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白色的骨架,在造化之气和功德的反复冲刷下。
一点点褪去了凡俗的杂质。
渐渐染上了一层高贵、坚不可摧的暗金光泽。
这不是普通的仙人玉骨。
这是盘古当年在混沌中厮杀时,才配拥有的混沌魔神之躯的雏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。
静室里的金光终于慢慢收敛,融进他的毛孔深处。
陆轩胸膛停止了剧烈的起伏。
他坐在鼎里,像是睡着了。
突然。
“轰!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,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陆轩的体内炸开。
这声音极低,却带着一股子压垮虚空的沉重感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,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地带。
乾坤鼎被震得往下一沉,又压碎了两块玉石地砖。
陆轩缓缓睁开眼。
原本淡金色的瞳孔,此刻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暗金色涡旋。
没有灵气波动,没有天花乱坠的异象。
只有纯粹的、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感。
准圣初期,那层无形的膜。
就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窗户纸。
被他体内暴涨的血气,轻描淡写地捅了个对穿。
不仅捅穿了,还一路高歌猛进,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准圣中期的门槛上。
陆轩抬起右手。
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握拢。
没有动用任何法则,也没有催动法力。
只是随手一捏。
掌心里的空间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,“咔嚓”一声布满裂纹。
细碎的虚空风暴在指缝间跳跃,却伤不到他分毫皮肉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嘴角扯出一抹肆意的笑。
“舒服了。”
陆轩撑着鼎沿,从乾坤鼎里站了起来。
浑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。
“什么天道定数,什么不当圣人就是蝼蚁。”
他随手捡起地上的大红道袍,披在身上。
“我这一拳下去,这洪荒的铁柱子也得给它砸出个坑来。”
现在就算是元始天尊站在他面前。
他也有底气,不靠阵法,直接用拳头教他做人。
……
西方,须弥山。
风卷着枯黄的沙子,打着旋儿从光秃秃的山脊上刮过。
这里连根像样的杂草都揪不出来。
接引盘腿坐在一块风化得快要碎掉的黄石头上。
他那身破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个套在麻袋里的骷髅架子。
准提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根枯树枝,正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。
“师兄……咱们这账,算是平了吧?”
准提吸溜了一下鼻涕,抬起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。
“道祖都把乾坤鼎给他了,他红云就算再无赖,也不能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接引突然身子一僵,双眼猛地瞪圆。
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。
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夹杂着细碎内脏渣子的黑血,毫无征兆地从接引嘴里喷了出来。
溅了准提一头一脸。
浓烈的腥臭味瞬间在干冷的空气里弥漫开。
“师兄!”
准提扔了树枝,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接引。
接引的身子软得像滩烂泥,浑身的金光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散。
不仅是消散,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,狂泻千里。
“漏了……又漏了!”
接引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,指甲抠破了皮肉。
他那张苦瓜脸这会儿扭曲得没法看,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。
“天道大劫……跑偏了!”
他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地,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。
“巫族和妖族……他们没打起来!他们没打起来啊!”
接引死死抠着准提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大劫不启,因果不消!”
“咱们欠的利息……还在滚!”
他绝望地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指,眼底最后一丝光也灭了。
准提听完,脑子里轰地一声,像被雷劈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。
指尖的佛光正在一点点熄灭,准圣的境界壁垒摇摇欲坠。
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准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。
“他娘的……那帮练肌肉的傻大个。”
准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的哭腔。
“这时候不提刀去砍妖族,蹲在别人院子里吃什么烧烤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