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色的本源道血砸在青石板上。
刺耳的“滋啦”声夹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,直冲鼻腔。
白烟打着旋儿往上冒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鸿钧的身子直挺挺往后倒。
脚后跟绊在那个长短腿的破木马扎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就在老头即将后脑勺着地的那一秒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,在院子里炸开。
陆轩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面上。
反作用力震得他手心发麻。
他连眼皮都没眨,身子像弹簧一样往前一蹿。
布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道黑印子。
陆轩双手齐出,一把抠住石桌上那尊青铜色的乾坤鼎边缘。
入手冰凉刺骨,像摸在万年不化的冰坨子上。
“哎哟卧槽……这玩意儿真沉!”
陆轩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。
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蹦了出来,像盘着几根小青蛇。
他憋着气,腰部猛地发力。
硬生生把半人高的巨鼎从石桌上拔了起来。
石桌表面被刮掉一层石粉,扑簌簌往下掉。
陆轩动作快得带出了一串残影。
他扯开自己那件大红色道袍的宽大袖口。
连塞带踹,直接把乾坤鼎塞进了袖兜里。
“咕咚。”
袖子瞬间往下坠,重重砸在陆轩的小腿骨上。
砸得他呲牙咧嘴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赶紧拿左手托住袖底,右手在袖口胡乱打了个死结。
做完这一套动作,连三个呼吸都没用上。
行云流水,活像个刚在集市上抢了烧鸡的泼皮。
“道、道祖您老人家,这也太客气了!”
陆轩揉着酸痛的小腿肚子,脸上堆起一抹灿烂的笑。
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大老远跑一趟,还带这么贵重的土特产,我这院子小,都快放不下了。”
鸿钧摔到一半的身子僵在半空。
他干枯的手掌死死撑住地面,指甲在青砖上抠出几道白印。
勉强稳住身形,没让自己摔个四脚朝天。
老头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抬起头,看着陆轩那鼓鼓囊囊的袖子。
咽下一口带着甜腥味的血水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收了。
这小子终于把乾坤鼎收下了。
鸿钧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,嘎嘣一下松开了。
耳边的风声似乎都不再那么刺耳。
他拿灰布袖子胡乱蹭了蹭嘴角的血迹。
干瘪的脸皮扯动两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。
“咳……小友肯收下便好。”
鸿钧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音。
他拄着那半截断掉的紫竹杖,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干涩的脆响。
“既然拿了鼎,西方那笔烂账,便算是一笔勾销了。”
鸿钧拍掉道袍下摆沾着的泥土。
目光灼灼地盯着陆轩。
“天道的死结已解。”
大阵外头。
风卷着黄沙,打在光幕上沙啦啦地响。
接引原本瘫在泥坑里,双眼翻白。
突然,他觉得肩膀上一轻。
那股子压得他喘不上气、几乎要抽干他本源的因果重担。
毫无征兆地消失了。
原本漏气的金身,停止了法力流失。
一丝微弱的暖流,顺着枯竭的经脉重新游走起来。
接引猛地睁开眼,浑浊的瞳孔里爆出一团精光。
“师弟!你感觉到了没!”
他一把攥住准提的胳膊,指甲掐进了烂泥里。
声音劈了叉,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。
“债平了!红云收了道祖的东西,咱们的债平了!”
准提趴在地上,吐出嘴里的一口黄泥水。
他愣了两秒,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指尖那点微弱的佛光,正在慢慢恢复亮度。
“呜呜……老天开眼啊!”
准提眼眶一热,浑浊的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。
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条沟壑。
“咱俩不用去挑大粪了!咱们能成圣了!”
两个未来高高在上的大能,抱在烂泥坑里又哭又笑。
院子里。
镇元子躲在柱子后头,看着陆轩那打结的袖口。
老道士吞了口唾沫,胡子翘起老高。
“老弟,你、你糊涂啊!”
他压着嗓子,急得直跺脚。
“拿了人家的东西,就得给人办事。”
“你这下是彻底被绑上天道的战车了,以后想跑都跑不掉!”
陆轩没搭理镇元子。
他伸手到石桌上,捡起一根没烧完的草棍儿。
叼在嘴里,剔了剔后槽牙。
“呸。”
一点果核碎屑被他吐在地上。
他抬起眼皮,看着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鸿钧。
“那个……道祖啊,您老先别急着走。”
陆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咱这账,是不是算得有点出入?”
鸿钧脚步一顿。
刚转过去的半个身子,硬生生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,白色的长眉微微抖动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账已清,还有何出入?”
鸿钧的声音冷了下来,空气里的温度跟着降到了冰点。
青石板缝里的杂草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陆轩拍了拍沉甸甸的袖兜。
铜鼎撞在大腿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音。
“这口锅……呃,这尊鼎,确实是好东西。”
他把嘴里的草棍儿拿下来,在指尖转了两圈。
“但您老算算。”
“我在紫霄宫被那道紫气吓得心跳过速,连着好几天失眠多梦。”
“这叫精神损失费。”
陆轩掰着手指头,一本正经地报账。
“还有门外那俩光膀子的,占用我万寿山门槛,污染环境。”
“加上我被迫出让蒲团,导致名誉受损。”
“这叫青春补偿费和占地费。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这尊乾坤鼎,刚好把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给抵消了。”
“咱们现在,也就是个两清的状态。”
鸿钧的呼吸凝滞了。
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珠子,一点点瞪大。
灰布袖管里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鸿钧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刮出来的阴风。
带着一股子咬碎骨头的恨意。
“我的意思还不明白吗?”
陆轩耸了耸肩膀,两手一摊。
“这宝物,我就当赔偿款收下了。”
他身子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碰到了门槛。
“但是成圣这事儿,因果太大,水太深。”
“我这人水性不好,怕淹死在里头。”
陆轩冲着鸿钧挥了挥手,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。
“所以,圣人我是绝对不可能当的。”
“您老慢走,路上留神脚底下,别再摔着了。”
“我就不远送了啊。”
话音刚落。
陆轩反手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镇元子衣领。
“老哥,撤!”
他脚尖在青砖上猛地一蹬。
身子像一条滑溜的红泥鳅,嗖地一下退进了门框里头。
左手拽着镇元子,右手一把扣住厚重的朱漆门板。
“砰!”
两扇大门带着呼啸的风声,重重地撞在一起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门楣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,砸在青石台阶上。
“嘎哒。”
里头传来木门闩落槽的清脆声响。
紧接着,玄黄色的地书光幕骤然亮起刺目的黄光。
把整个五庄观包裹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院门外。
风停了。
云散了。
空气死寂得像一片荒芜的坟地。
鸿钧站在台阶底下。
他保持着转过半个身子的姿势。
那截断掉的紫竹杖,从他松开的指缝里滑落。
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滚进石板缝里。
老头的脸皮僵硬着。
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,几缕白毛糊在干裂的嘴唇上。
他像一尊风化的泥塑,连呼吸都彻底停了。
大阵外头。
烂泥坑里。
准提刚咧开嘴,准备大笑出声。
那股子刚刚消失的因果重压。
像一座崩塌的铁山,带着比之前还要沉重十倍的力道。
毫无征兆地重新砸在了他的脊梁骨上。
因为天道判定,交易未达成,债务继续滚存。
“噗——!”
准提一口鲜血喷出三尺远,溅在接引的脸上。
他眼白一翻,双膝发软。
“吧嗒”一声,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跌坐在水坑里。
溅起一地的脏水。
接引张着嘴,嗓子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。
他看着自己重新暗淡下去的指尖佛光。
双手抱住光秃秃的脑袋。
道心深处,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