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钧干枯的五指从灰布袖管里一寸寸往外抽。
指尖刚露头,虚空里猛地荡开一声清脆的钟鸣。
“当——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小锤子,直接敲在人的骨缝里,震得骨髓直发酸。
院子里那股子冻结时间的寒气,像被沸水泼中的残雪,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。
石桌上那瓦罐里结冰的茶水,“咔嚓”一声崩碎冰皮。
重新咕嘟咕嘟冒起夹着苦涩味的热气。
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疙瘩,悬在鸿钧干瘪的掌心里。
光芒不刺眼,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开的灰蒙蒙色泽。
里头像是裹着一团星云,缓慢又沉重地旋转着。
散发出一股子比几万年老黄土还要厚重的沧桑气味。
陆轩鼻翼抽动两下。
这味道吸进肺里,连大罗金仙圆满的气血都跟着欢呼雀跃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木马扎“吱嘎”响了一声。
鸿钧托着那团光,手腕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寸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爆开的蚯蚓,死死绷着。
干裂的嘴唇抖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去。”
那团灰光脱手而出,慢吞吞地飘到石桌正上方。
迎风暴涨。
眨眼的功夫,就化作一尊三足两耳、半人多高的青铜色巨鼎。
“咚!”
巨鼎稳稳落在青石桌面上。
半尺厚的实心石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,瞬间龟裂出十几条蛛网般的黑缝。
石屑扑簌簌地往下掉,砸在陆轩的脚背上。
鼎身表面坑坑洼洼,刻满了像蝌蚪一样扭曲的先天道纹。
流转着一丝丝令人心悸的造化流光。
门框后头,突然传来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镇元子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。
膝盖骨磕得生疼,他连揉都没顾上揉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槛边缘,指甲盖劈裂了,往外渗着血丝。
“乾……乾、乾……”
老道士眼珠子暴突,死死盯着桌上那尊鼎,下巴颏直哆嗦。
嘴里像塞了块破布,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儿。
陆轩被他吓了一跳,转过头。
“老哥你羊癫疯犯了?大白天跪着干啥,地上有钱捡啊?”
他伸手去拉镇元子的胳膊,摸到一手黏糊糊的冷汗。
镇元子一把反抓住陆轩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是乾坤鼎啊!你、你个不识货的祖宗!”
老道士压着嗓子咆哮,唾沫星子喷了陆轩一脸,带着股人参果的酸味。
“能把后天破烂反本溯源、练成先天灵宝的造化至宝!”
镇元子喘得像头老牛,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“整个洪荒就这么一个独苗!能镇压大教气运的极品大杀器啊!”
“你、你赶紧跪下接着!”
陆轩被喷了一脸口水,嫌弃地拿袖子抹了抹脸。
他转过头,重新打量起桌上这尊灰不溜秋的铁疙瘩。
能返后天为先天?还能镇压气运?
乖乖,这可是纯纯的超级3D打印机加无敌保险柜啊。
陆轩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,也就是刚才接引拿出来的那颗破珠子。
跟这玩意儿比,那珠子连个玻璃球都算不上。
鸿钧坐在长短腿的马扎上。
他看着镇元子那副没出息的癫狂样,又看看陆轩放光的眼睛。
心底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,但紧接着就是一阵针扎般的绞痛。
这可是乾坤鼎啊。
他成圣之前用来防身、合道之后准备用来镇压天道底蕴的宝贝。
就这么掏出来给了个泼皮无赖。
鸿钧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滴血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,强压下那股想杀人的冲动。
“红云小友。”
鸿钧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他死死盯着那尊鼎,连看都不想看陆轩那张欠揍的脸。
生怕多看一眼,自己会忍不住一巴掌拍碎这小子的天灵盖。
“此乃乾坤鼎,妙用无穷。”
鸿钧手指头捏着紫竹杖,指节嘎吱作响。
“老道今日将它赐予你。”
“只要你点个头,了结西方那笔因果烂账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锁住陆轩。
“顺理成章收下圣位,补全天道大势。”
“这鼎,就是你的了。”
鸿钧咬紧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个硬块。
“这下,总行了吧?”
字字句句,带着一股子咬碎牙齿和血吞的憋屈。
阵外头。
准提趴在泥地里,听见“乾坤鼎”三个字,眼珠子直接翻了上去。
两腿一蹬,这次是真抽抽过去了。
接引抱着准提的脑袋,张着没牙的干瘪嘴巴,哈喇子流了准提一脑门。
凭啥啊?
凭啥他们师兄弟磕头卖血,连个天道低保都吃不上。
这红云躺在院子里抠脚,道祖亲自上门送极品造化至宝!
接引觉得这洪荒世界太魔幻了,他想回娘胎里重新投一次胎。
院子里。
陆轩围着石桌转了半圈。
他搓了搓手心,哈了一口热气。
双手按在乾坤鼎那粗糙的青铜鼎耳上。
触手冰凉,像摸在一块万年玄冰上,冻得他指尖一麻。
但紧接着,一股温热的造化之气顺着掌心钻进经脉。
舒服得他直哼哼,连刚才强行运转大罗气血留下的酸痛都散了不少。
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。”
陆轩眼睛亮得像两只千瓦大灯泡,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。
他双手发力,想把鼎抱起来试试分量。
“嘿!”
陆轩憋红了脸,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。
结果那鼎像是在石板上生了根,纹丝不动。
反倒是他自己用力过猛,脚下一滑。
胯骨轴撞在石桌角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花子差点飙出来。
“哎哟卧槽,这玩意儿还挺沉。”
陆轩揉着大腿根,呲牙咧嘴地直抽气。
镇元子连滚带爬地凑过来,恨铁不成钢地拿拂尘敲他的腿。
“这是先天极品至宝!没炼化你能搬得动?你当是搬水缸呐!”
鸿钧看着陆轩那副滑稽样。
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。
收了东西就好,只要接了这份天大的因果,天道的死结就能解开。
他这趟屈辱的推销,也算没白跑。
“既然小友满意。”
鸿钧拄着竹杖,慢慢站起身。
老旧的布鞋踩在青砖上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那便炼化此鼎,准备接引紫气,重续圣人果位吧。”
他拍了拍道袍下摆沾染的一丝灰尘。
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事情落定后的虚脱感。
“老道还得回去拨正天道轮盘,就不多留了。”
鸿钧转过身,抬脚准备迈向虚空。
“哎,道祖您先等会儿。”
陆轩一只手搭在乾坤鼎的边缘,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冰冷的青铜壁。
发出当当的脆响。
他歪着头,看着鸿钧那瘦削的背影。
鸿钧脚步一顿,悬在半空的脚收了回来。
他转过半张脸,眼底闪过一丝疑惑。
“小友还有何事不明?”
陆轩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他伸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。
就是刚才给接引记账的那张。
他把黄纸铺在乾坤鼎上,拿指甲盖在上面划拉了两道。
“这鼎,我收了。”
陆轩咧嘴一笑,露出整齐的八颗白牙,看着要多真诚有多真诚。
“西方那俩秃子……呃,那两位道友欠我的高利贷利息,还有紫霄宫让座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加上您刚才砸坏我这石桌的装修费。”
他拍了拍沉甸甸的鼎身,发出两声闷响。
“全拿这鼎抵账,咱们两清,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鸿钧转过身,脸色稍微舒展了一分。
他点了点头,干瘪的下巴微微点动。
“理当如此。那你何时出关,去天外天领受紫气?”
陆轩愣了一下。
他挠了挠头皮,指甲刮出沙沙的声响。
脸上露出一副比鸿钧还疑惑的表情。
“领受啥紫气?”
陆轩瞪着清澈见底的眼睛,无辜地摊开双手。
“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
“我只答应拿这鼎抵西方的账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红漆柱子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至于那个什么第七圣人的位置……”
陆轩撇了撇嘴,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想吐血。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要接了?”
“我都闭死关了,谁爱当谁当去,反正我不去。”
院子里。
风,彻底死绝了。
镇元子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半,脚后跟一滑,直接脸朝下拍在青砖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鸿钧那张古井无波的脸,在这一刻,寸寸崩裂。
他手里的紫竹杖“咔嚓”一声,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。
干枯的手背上,青筋暴起得像要炸开。
他瞪着陆轩,眼珠子爬满了猩红的血丝,呼吸完全停滞。
拿了极品先天至宝。
平了西方的账。
然后,反手把天道圣位扔进了垃圾桶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鸿钧指着陆轩,手指抖得像通了强电。
他嘴唇发紫,胸膛猛地往上一鼓。
一口紫金色的本源道血涌上喉咙,直接从牙缝里呲了出来。
溅在身前三尺的青石板上,滋啦滋啦冒起白烟。
堂堂天道主宰。
被陆轩这句话,气得当场背过了气去,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