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加筹码?”
陆轩拍落指尖沾着的几粒粗盐,眼皮子往上撩了撩。
他看着站在台阶上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黑水来的鸿钧,扑哧一声乐了。
“道祖,您这话唠的,搞得我像个敲竹杠的地痞流氓似的。”
陆轩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。
他绕过那张四方木桌,走到院子角落那堆青砖旁边。
弯下腰,在砖缝里拔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。
“买卖嘛,讲究个你情我愿。”
陆轩把草根叼在嘴里,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我不想卖身,您非得强买,这买卖从根子上就谈不拢啊。”
鸿钧站在原地,灰色的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干瘦的腿肚子上。
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这会儿全是化不开的浊浪。
胸腔里憋着一股子闷气,撞得肋骨生疼。
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元会,从龙汉初劫一路蹚着血水杀上来。
他见过为了半件下品灵宝,兄弟反目、脑浆子打出狗脑子的先天神魔。
也见过紫霄宫开讲时,那帮大能为了个前排座位,恨不得把同伴的皮扒下来垫脚。
这洪荒天地里,上到飞禽走兽,下到花草树石。
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,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去争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天道机缘?
偏偏出了这么个怪胎。
鸿钧盯着陆轩那张毫不在乎的脸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圣位啊!那是天道主宰的钥匙!
白送上门,还倒贴催债服务,人家居然嫌是个烫手山芋,拿脚往外头踢!
这简直是在把他的世界观摁在地上,拿鞋底子反复摩擦。
鸿钧闭上眼,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动着。
他握着紫竹杖的右手大拇指,死死扣住竹节的边缘,指甲盖都翻白了。
不行。
这小子软硬不吃,再这么耗下去,天道的盘子就真散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凉气,神识瞬间化作一柄利剑。
一头扎进脑海深处的天道长河里。
天道中枢。
原本金灿灿的规则海洋,此刻浑浊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米粥。
代表着“红云”和“西方教”的那几根因果线,已经彻底绞死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。
鸿钧的神识化身悬在半空,抬起手。
他想试试,能不能绕开底层规则,强行降下紫霄神雷,把万寿山给平了。
哪怕拼着洪荒地脉受损,也得把这个祸害给抹除。
指尖刚碰到那根代表毁灭的黑色规则线。
“嗡——!”
一声刺耳到极点的警报音,直接在他神识里炸开,震得他虚影一阵涣散。
整个天道长河瞬间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。
一行冷冰冰的意志反馈,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脑仁。
“警告,目标已脱离核心因果链条。”
“强行抹杀将导致量劫程序彻底崩溃,洪荒世界重启倒计时……”
鸿钧的神识猛地一缩,像触电一样抽回了手。
他嗓子眼里涌上一股甜腥味。
强行动手,等于把整个洪荒炸了给他陪葬。
他这合道的大业,也就跟着一块儿完犊子了。
“那……如何处置?”
鸿钧咬着牙,在天道长河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。
血红色的长河翻滚了两下,吐出两个呆板的字眼。
“利诱。”
神识退回肉身。
鸿钧猛地睁开眼,身子晃了两晃,竹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印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渗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。
冷风一吹,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凉飕飕的。
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石桌,找寻陆轩的影子。
陆轩这会儿压根没看他。
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弄来个破泥炉子,正蹲在屋檐底下生火。
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宽大叶子,叶片边缘还带着锯齿。
那是人参果树上刚揪下来的嫩叶。
“老哥,你这叶子闻着怎么一股子生豆角味儿?”
陆轩拿着一片叶子凑到鼻尖底下,用力嗅了两下。
眉头皱得快打结了。
镇元子躲在门框后头,露出半张脸,眼角抽搐得像通了电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……那、那可是先天灵根的叶子!”
老道士压着嗓子,声音抖成了筛糠,生怕惊动了院子中间那个煞神。
“你、你揪它干啥啊!”
“泡茶啊,还能干啥。”
陆轩把手里的叶子扔进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里。
“外头那些散仙天天搁那烤肉,熏得我嗓子冒烟。”
“我寻思弄点清火的茶水喝喝。”
他抓起一把红砂,丢进泥炉子里,随手弹了个火星子进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,红苗窜起半米高。
烤得他半边脸发烫。
陆轩拿了根黑乎乎的烧火棍,在瓦罐里乱搅和。
“这叶子是直接煮,还是得先下锅炒个青?”
“那啥……要不要加点盐巴去去涩味?”
他转过头,冲着镇元子挤眉弄眼,满脸写着求知欲。
完全把站在院子正中间的鸿钧当成了透明的空气。
鸿钧的下巴微微张开,露出两排因为咬牙而磨损的老牙。
他盯着陆轩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。
一股深沉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。
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?
天道拿雷劈他,他说当听响。
拿圣位砸他,他说怕被风吹感冒。
你这头急得脑浆子都要烧干了,他那头正琢磨怎么用先天灵根的叶子炒茶!
无欲则刚。
这四个字像一个响亮的耳刮子,狠狠抽在鸿钧的脸上。
他不求名,不求利,甚至连永生不死都不稀罕。
天道的那些威逼利诱,打在他身上,就像是一拳砸进了烂泥坑里。
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“这等滚刀肉……”
鸿钧喉结滚动,咽下那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简直是洪荒天地间,防御力最强的无赖!”
大门外头。
准提趴在台阶底下,听着里头传来“噼里啪啦”烧柴火的动静。
他用满是泥巴的手指头抠着石缝,眼底全是茫然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道祖进去这么半天,咋没动静了?”
“是不是被那小子气死在里头了?”
接引一巴掌糊在准提的后脑勺上,打得他一个趔趄。
“闭上你那张破嘴!别在这儿乌鸦嘴!”
接引捂着胸口,疼得直倒气。
“道祖这是在跟他斗法……对,肯定是在暗中较量神识!”
院子里。
水烧开了,瓦罐盖子被蒸汽顶得“哐当哐当”乱跳。
一股子夹杂着泥土腥味和苦涩味道的白烟冒了出来。
陆轩扔了烧火棍,拿袖子垫着手,把瓦罐从炉子上端下来。
“嘶……烫烫烫!”
他把瓦罐放在石桌上,甩着被烫红的手指头,直吹凉气。
一转身,差点撞在鸿钧的身上。
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。
像根干枯的木桩子,杵在石桌旁边,挡住了光线。
“哎哟,道祖,您走路咋连个脚步声都没有?”
陆轩拍了拍胸口,退后半步。
“这也就是我心脏好,换个岁数大的,非得被您吓出个好歹来。”
鸿钧没接这浑话。
那张干瘪的老脸上,最后一点恼怒的表情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。
为了合道,为了摆脱这个卡死天道程序的Bug。
今天就算是割掉身上的一块肉,也得把这头倔驴给拉上套。
“红云小友。”
鸿钧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他把紫竹杖交到左手,右手缓缓伸进宽大的灰色袖兜深处。
胳膊没入袖管大半截,像是在掏什么被封印了无数岁月的禁忌之物。
陆轩眨了眨眼,视线落在鸿钧那只干枯的手臂上。
“干嘛?摸钱包啊?”
他拿起那个缺口的破瓷杯,给自己倒了一杯刚煮好的绿叶子水。
“我可提前说好啊,那些糊弄小孩的破铜烂铁,就别往外掏了,占地方。”
鸿钧的手指在袖兜里顿了一下。
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又迅速褪成了苍白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你放心。”
鸿钧慢慢把手抽了出来,一股古老、苍茫、带着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气息。
顺着他的指缝,一丝丝溢满整个院子。
连瓦罐里沸腾的茶水,都在这股气息的压制下,瞬间结了一层冰皮。
“老道今天给你的这件东西。”
“你若是再敢说它不够分量……”
鸿钧盯着陆轩的眼睛,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淬过毒的刀子。
“我就算拼着天道崩塌,也得拉着你这万寿山垫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