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深处,不周山脚下。
风跟刮骨钢刀似的,卷着地上的黑砂石四处乱撞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生肉血腥味。
元始天尊的一道化身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。
他皱起眉头。
脚底下那双纤尘不染的白玉丝履,沾上了一层黏糊糊的暗红色血泥。
他嫌弃地甩了甩袖子,想把那股子腥臊味扇开。
前方就是盘古殿。
没门没窗,全靠几根粗糙的通天灰石柱子撑着。
光是站在外头,一股蛮荒凶悍的威压就扑面砸过来。
元始只觉得胸口一闷,呼吸乱了半拍。
这帮泥腿子不修元神,单凭肉身散发出的气血,像个大火炉烤得人面皮发烫。
他咬着后槽牙,强忍着掉头就走的冲动。
迈开步子,跨进那幽暗的石头大殿。
大殿里头连个坐的蒲团都没有。
火塘里烧着几根不知名巨兽的腿骨,劈啪作响。
“咔哧,吧唧……”
一阵粗鲁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。
祝融光着膀子,跨坐在一块磨盘大的黑石头上。
双手抱着半扇带血的犀牛肋排,啃得满脸都是红白相间的肉渣子。
“谁啊?溜溜达达的没个声响。”
祝融吐出一块碎骨头。
骨头砸在元始脚边,溅起几点火星子。
他瞪着那双往外喷火的铜铃大眼,上下打量着元始。
“瞅你这细胳膊细腿的,风一吹就折了。”
祝融抹了一把嘴角的油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跑咱们这儿来干啥?找削啊?”
元始宽大袖管里的双手猛地攥紧。
指甲抠进肉里,渗出金色的血丝。
他堂堂阐教之主,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粗人的折辱。
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灰味的热气。
元始压下心头的邪火,扯出一个僵硬的笑。
“贫道乃昆仑山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拽词儿!”
旁边斜倚着柱子的共工挖了挖耳朵。
随手把一团黑泥弹到火塘里。
“有屁快放,咱们兄弟忙着呢,没空听你念经。”
元始脸皮一抽,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他干脆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几位祖巫,可听说过万寿山五庄观的红云?”
坐在大殿最深处的帝江抬起眼皮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块拳头大的空间晶石,没吭声。
“红云?”祝融撇撇嘴,把手里的肉骨头扔进火堆。
“那个在紫霄宫里让座的傻子?”
“他算个什么葱,也配让咱们兄弟惦记。”
元始往前凑了半步。
声音压低,带着一股子蛊惑的味道。
“他现在可不是傻子了。”
“万寿山里,不仅藏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人参果。”
元始顿了顿,眼睛死死盯着帝江。
“他还私藏了鸿蒙紫气的碎屑!”
“更要紧的是,他没把紫气融入元神。”
火塘里的火苗猛地往上窜了一丈高。
“你说啥?”
祝融噌地一下站起来,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。
带起一阵灼热的狂风。
元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。
“他把紫气当柴火,全炼进皮肉骨血里了。”
“他现在的肉身强横程度,恐怕……已经在诸位祖巫之上了。”
“放他娘的狗屁!”
共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石桌,水行法则在周身乱窜。
“盘古父神留下的血脉,咱们才是洪荒肉身第一!”
“他一团破云彩,也敢踩在咱们头上拉屎?”
元始叹了口气,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不仅如此,他仗着地书大阵,连道祖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“扬言自己天下无敌。”
他目光扫过十二个呼吸粗重的莽汉。
“若是让他继续把剩下的紫气全炼化了。”
“这洪荒大地,哪还有诸位祖巫的立足之地?”
“砰!”
帝江手里那块空间晶石被捏成了粉末。
石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。
他站起身,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,挡住了大殿外的光线。
“紫气碎屑……能强化肉身?”
帝江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他们巫族苦于没有元神,没法成圣。
要是真有能让肉身突破极限的宝贝,那可比什么都管用。
祝融急得直搓手,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长柄大刀。
刀刃上火光四射。
“大哥,还琢磨个啥!”
“管他红云白云的,敢在咱们面前称肉身第一,老子先剁了他!”
“就是!咱们一块儿去!”
共工也抽出两把湛蓝色的分水刺,跟祝融罕见地统一了战线。
“把那破观砸了!抢果子,抢紫气!”
“谁敢拦着,一起剁成肉酱!”
帝江沉默了两个呼吸。
他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兄弟们,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嘴角带笑的元始。
“昆仑山的,你跑来报信,没安好心吧?”
帝江虽然莽,但不是真傻。
元始面不改色,袖子一拂。
“贫道只是看不惯他藐视盘古父神留下的规矩。”
“消息带到了,去不去,诸位自己定夺。”
说完,这道化身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原地。
连个影儿都没留。
“管他安没安好心!”
祝融一刀砍断了旁边的一根石柱,碎石乱崩。
“拳头大才是硬道理!”
“大哥,下令吧!”
帝江扭了扭粗壮的脖子,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凶光。
“带上家伙。”
“去万寿山,会会这个红云老祖!”
……
万寿山,五庄观。
阳光透过人参果树的宽大叶片,在青石板上洒下铜钱大小的光斑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乱叫。
陆轩躺在竹制摇椅上。
脸上盖着半片大蒲扇叶子,挡着刺眼的日头。
随着摇椅“吱嘎吱嘎”前后晃荡,他嘴里发出一阵绵长的呼噜声。
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。
镇元子正蹲在水井边上。
拿那个缺了口的铜盾当搓衣板,吭哧吭哧地洗着几件脏道袍。
肥皂沫子弄得满手都是。
“老弟这日子过的,比凡间的土财主还舒坦。”
老道士嘟囔了一句,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。
突然。
水井里的井水毫无征兆地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“嗡——”
原本平静的地书光幕,猛地闪烁了一下。
紧接着,整个道观的地砖开始轻微地抖动。
石桌上的空茶杯互相磕碰,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。
陆轩脸上的蒲扇叶子滑了下来,掉在胸口。
他闭着眼,眉头皱成了一团。
伸出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两下。
“老哥,你洗衣服就洗衣服。”
陆轩含糊不清地抱怨着,翻了个身。
“搞那么大动静干嘛,拆家啊。”
镇元子顾不上满手的肥皂沫。
连滚带爬地跑到大门边上,扒着门缝往外瞅。
这一瞅,老道士的腿肚子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。
遥远的地平线上。
翻滚的黄色沙尘像是一堵接天连地的厚重土墙。
遮住了半边太阳,把天色染成了渗人的暗红色。
轰鸣声犹如万马奔腾,带着震碎苍穹的恐怖压迫感,正朝着万寿山方向狂飙推进。
十二个万丈高的恐怖巨人虚影,在沙尘暴里若隐若现。
冲天的血气像十二个倒扣的火炉,烤得沿途的虚空寸寸碎裂。
“老、老弟……”
镇元子嗓子破了音,一屁股瘫在地上,绝望地拍着大腿。
“别睡了!快起来想辙啊!”
“巫族那帮不讲理的活阎王,提着斧子砸咱们场子来了!”
陆轩打了个哈欠。
慢慢睁开眼,揉了揉眼屎。
他坐直身子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轰鸣声,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来就来呗,慌啥。”
陆轩打着哈欠,慢吞吞地去摸桌底下的土制大喇叭。
“上次那俩秃子没钱付门票。”
“这帮练块儿的土大款,家里矿石肯定不少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