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黄沙，刮在青石板上沙啦啦地响。
五庄观大门外头，台阶缝里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。
准提像张破饼一样瘫在石狮子底座旁边。
他那条破裤衩被风吹得直漏风，大腿根冻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一阵破雷般的动静从他肚皮底下传出来。
准提捂着干瘪的胃，眼冒金星，嘴唇干得全是起翘的死皮。
“师兄……咱、咱啥时候是个头啊？”
他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，有气无力地哼哼。
“我这金身漏气漏得，现在连凡人的辟谷都做不到了，饿得烧心。”
接引蹲在另一边，双手插在破烂的袖管里。
眼窝深陷，黑眼圈大得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“忍着点吧，那红云不松口，咱俩要是一走，利息又得翻倍。”
接引舔了舔干裂的嘴角，喉结上下滑动，刮出咔哒一声。
他也不好受，丹田里空荡荡的。
就在这当口。
门缝里头钻出一缕乳白色的烟雾。
这烟雾像是有生命，顺着风直接拍在准提的脸上。
一股混杂着烤肉焦香、孜然霸道辛味的奇异味道，瞬间炸开。
准提的鼻翼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紧闭的双眼唰地一下睁开，眼珠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。
口腔里的唾液腺像是决了堤，口水顺着牙缝狂涌而出。
“呲溜……”
他猛吸了一大口空气，哈喇子直接滴在了青石板上。
“肉……师兄，是烤肉味！”
准提连滚带爬地凑到门缝前，鼻子死死贴着木门，像条闻着肉包子的饿狗。
接引也没好到哪去。
他那张苦瓜脸这会儿全皱在了一起，双手死死抠着地砖。
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吞咽声。
远处的枯树林里。
那个胖散仙手里的半个干馒头啪嗒掉在地上。
他一把抱住旁边的瘦竹竿，口水糊了人家一肩膀。
“哎哟娘诶！里头这、这是撒了啥仙药？馋死个人了！”
瘦竹竿也瞪着眼，直勾勾盯着五庄观的大门，喉结滚得像个算盘珠子。
大阵里头。
陆轩翘着二郎腿，坐在石桌旁。
手里举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烤禽腿，上面滋啦滋啦冒着金黄的油脂。
旁边悬着的水镜里，正清晰地映出外面准提那副馋鬼投胎的模样。
陆轩咧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老哥，你看门外那俩要饭的，眼珠子都快掉进咱们院子里了。”
镇元子手里捏着半截烤腰子，吃得满嘴流油。
他打了个饱嗝，凑到水镜前头瞅了一眼。
“造孽啊，堂堂紫霄宫听道的大能，让你饿成这副德行。”
老道士摇了摇头，顺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。
陆轩撇撇嘴，从椅子底下摸出那个土制大喇叭。
他拿袖子擦了擦喇叭口，顺手挂在了朱漆大门的门缝中间。
然后把烤肉凑近了扩音符文。
“咔哧！”
一口咬下去，酥脆的肉皮在齿间碎裂的动静，被喇叭放大了十倍。
顺着门缝，像炸雷一样在准提和接引的耳边轰响。
外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。
准提张着嘴，口水拉成了一条晶莹的细丝，挂在下巴上。
“吧唧吧唧……”
陆轩一边嚼，一边凑在喇叭口念叨。
“哎，火候差了点意思。”
“这万年金雕的翅膀子，肉质就是柴，塞牙缝。”
喇叭里传来咕咚一声吞咽的动静。
接着是陆轩嫌弃的咂嘴声。
“老哥，你别光顾着吃，把那壶冰镇的果子酒给我递过来。”
“这烤肉吃多了腻得慌，得用冰酒顺一顺。”
外头。
准提听见“冰镇果子酒”几个字，眼白一翻，差点抽过去。
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薅下了一大把。
胃酸在肚子里翻江倒海，烧得心口窝像是有刀子在绞。
“欺人太甚……欺人太甚啊！”
准提眼眶通红，两行憋屈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在紫霄宫受委屈，在昆仑山看人脸色，哪受过这种精神折磨！
肚子饿也就算了，债主还在门里头给你搞全损音质的吃播！
“砰！”
准提一拳砸在台阶上，手背擦掉了一层皮，血糊糊的。
“红云！你个挨千刀的！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，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。
“你不开门就算了，你、你拿这动静馋谁呢！”
“我西方教欠你的，我拿命还行不行！你别吃了！”
接引瘫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可那清脆的咀嚼声和油脂炸裂的滋啦声，就像是长了腿，一个劲地往他脑子里钻。
他觉得自己的道心都快被这烤肉味给腌入味了。
“师弟……别喊了，留点力气扛饿吧……”
接引虚弱地闭上眼，嘴唇哆嗦着。
院子里。
陆轩灌了一大口果子酒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。
他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，冲着喇叭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
“嗝——”
“吵吵什么？我吃我的饭，碍着你们什么事了？”
陆轩的声音懒洋洋的，透着股欠揍的松弛感。
“我这叫帮你们锻炼定力。”
“连点烤肉的诱惑都扛不住，以后怎么修成正果？”
镇元子在旁边听得直咧嘴，心说你这缺德带冒烟的法子，圣人也扛不住啊。
他拿起一根铁签子，把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递到喇叭跟前。
“老弟，你尝尝这块，滋冒油呢。”
喇叭里再次传来“哧溜”的吸口水声。
准提彻底崩溃了。
他抱着脑袋在地上来回打滚，像个耍赖的泼妇。
“我不修了！这因果我不还了！”
“有种你现在就出来打死我！打死我吧！”
远处树林里的散仙们，这会儿也受不了了。
胖散仙捂着肚子，脸色发绿。
“大哥，咱走吧，再听下去，我怕我忍不住去啃树皮。”
瘦竹竿抹了把哈喇子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五庄观的大门。
“走走走，这红云老祖太狠了，虾仁还要猪心。”
就在这帮散仙准备开溜，准提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，毫无征兆地黑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云层遮挡的黑。
而是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，把整个洪荒的天幕给蒙上了。
风停了。
烤肉的香气被一股沉重到极点的压迫感，死死按在了地面上。
万寿山的飞禽走兽，全都趴在地上，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接引猛地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天上的异变。
他顾不上饥饿，一把将地上打滚的准提拽了起来。
“师弟！别闹了！你看天上！”
厚重的黑色天幕中央，慢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一只没有感情、布满玄奥符文的巨大眼眸，在裂缝中缓缓成型。
天道之眼。
冰冷、死寂、带着审判万物的威严。
直接锁定了下方的五庄观。
院子里。
陆轩刚把一块肉塞进嘴里，还没来得及嚼。
手里的大腿骨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石桌上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地书光幕，死死盯着天上那只巨大的眼睛。
丹田里的大罗气血，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，自发地沸腾起来。
镇元子手里的铁签子直接掉进了火盆里。
老道士双腿发软，扶着石桌才没跪下去。
“天、天罚之眼……”
镇元子嗓子破了音，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流。
“老弟！道祖这是急眼了，要掀桌子了！”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天道之眼周围，凝结出无数道水桶粗的紫金神雷。
每一道雷光，都带着抹杀准圣的恐怖毁灭力。
雷电像一条条紫金色的狂龙，在黑云里翻滚咆哮。
随时准备倾泻而下。
准提和接引站在大阵外，双腿直打摆子。
他们虽然渴望天道收拾红云，但这雷要是劈下来，靠这么近，他们也得跟着成灰。
“快、快跑！”
接引扯着准提的领子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陆轩站在院子里，擦了把嘴角的油渍。
他眼神一凛，攥紧了拳头，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老哥，把阵法开到最大！”
陆轩冷笑一声，直勾勾盯着天上那只冷漠的眼眸，“我倒要看看，这老天爷能不能砸烂我的饭碗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