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长短腿的破木马扎“嘎吱”晃悠了一下。
鸿钧赶紧拿紫竹杖戳住青石板。
稳住身子,没让自己从马扎上秃噜下去。
他低头瞅着手里那把沾着粗盐粒的葵花籽。
皮包骨头的手指头捻起一颗,放进嘴里。
老牙咬开瓜子皮。
没吃出什么咸淡味,反倒咬了一嘴的碎木头渣子。
鸿钧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,攥成一团。
“红云小友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把灰布道袍的下摆往膝盖上拢了拢。
声音变得低沉醇厚,带着蛊惑人心的道韵。
“你可知,这片天地,是怎么来的?”
陆轩又磕开一粒松子,连皮带瓤嚼了两口。
“盘古劈的呗,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?”
他翻了个白眼,把腿换了个边跷着。
“道祖,咱能不从盘古开天讲起吗?我赶时间睡午觉。”
鸿钧眼角抽动,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深吸气,胸腔微微鼓起。
“这洪荒宇宙,气运是有定数的。”
鸿钧拿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万物生灵,修仙问道,求的是个什么?”
他压低声音,眼神里透着诱惑。
“是长生,是超脱,是不死不灭的圣人果位!”
“这是这片天地间,独一份的至高造化。”
陆轩没吭声,掏了掏耳朵。
指尖弹掉一点耳屎,打了个哈欠。
鸿钧见他没接话,以为他听进去了。
干瘪的老脸上挤出一抹和蔼的笑,褶子堆在一起。
“只要你点个头,把那碎掉的紫气因果接过去。”
他竹杖一点,指着陆轩的鼻尖。
“你就是天道定下的第七尊圣人。”
“万劫不灭,因果不沾身。”
鸿钧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抛出底牌。
“至于门外头那两个欠你账的……”
他瞥了眼缩在枯树底下的准提和接引。
“老道亲自替你去催债。”
“他们还不清,老道就从他们西方的气运里抽出来补给你。”
“绝不让你吃半点亏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外静得连喘气声都听不见。
镇元子躲在门槛后头,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。
指甲把红漆都给挠掉了一大块。
老道士眼珠子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忘合拢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这可是道祖亲口许诺的圣位!还包催债服务!
远处的枯树底下。
准提趴在泥地里,刚想抬头听听动静。
听见这话,他浑身一哆嗦,脑袋重重磕在树根上。
树皮擦破了额头,渗出暗红的血珠子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”
准提咬着舌尖,声音抖成了一团烂麻。
“道祖这、这是把咱们卖了啊!”
他盯着陆轩那件大红袍子,眼底的嫉妒快要溢出眼眶。
接引瘫在旁边,双眼发直,胸口像压了一座铁山。
这待遇。
这条件。
亲生儿子也没这么惯着的!
他们西方教为了个圣位,算计了多少个元会?
装孙子、挨巴掌、吐血卖惨。
结果在人家红云这儿,道祖还得搬个小板凳坐着,苦口婆心地求人家收下。
接引嗓子眼一甜,硬生生把一口血水咽进肚子里。
鸿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伸手在袖兜里摸索了两下,掏出一枚白玉雕成的令牌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鸿钧把令牌放在石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天道宝库的大门,为你敞开。”
“里头的先天灵宝、混沌奇珍,你随便挑三件。”
他定定地看着陆轩,语气笃定。
“红云,这个条件,你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”
风吹过青石板,卷起一片枯叶。
陆轩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看着桌上那面晶莹剔透的白玉牌,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鸿钧。
眼神变得古怪起来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、无语,还有几分看猴戏的复杂眼神。
就像是走在大街上,碰到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骗子。
非得拉着你办一张利息能吃人的高利贷信用卡。
还拍着胸脯保证这是福利。
陆轩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啧啧啧。”
他拿起石桌上那壶凉茶,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。
“咕咚。”
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。
陆轩放下茶壶,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茶渍。
“道祖啊,您老人家不去干传销,真是屈才了。”
鸿钧愣住了。
传销是个什么东西?他没听懂。
但他能听出陆轩话里那股子浓浓的嘲弄。
“饼画得挺圆,闻着也香。”
陆轩身子往后一靠,双腿交叠架在石桌边缘。
鞋底沾着的黄泥巴,离鸿钧那件干净的道袍就差两寸远。
“成圣,不死不灭,万劫不磨。”
他拉长了音调,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鸿钧的词儿。
“听着确实能唬人。”
陆轩抓起一把瓜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可说穿了,不就是给天道当个高级打工仔吗?”
鸿钧脸色一沉,眉头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。
紫竹杖在青石板上点出一圈白印。
“放肆。圣人代天行道,掌管洪荒秩序,岂能用这等粗鄙之语形容!”
“代天行道?”
陆轩嗤笑出声,随手把一把瓜子全扔在桌上。
瓜子散落开来,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。
“说得好听。上面有个天道压着,不能随心所欲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那两个缩在树底下的要饭的。
“你瞅瞅他们俩。”
“为了个圣位,底裤都快当干净了,天天被因果追着咬。”
“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。”
准提在外头听得面皮紫胀,指甲在树皮上抠出几道深沟。
接引更是把脑袋扎进泥里,装死。
“我这人懒,骨头软,受不得约束。”
陆轩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,站起身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马扎上的鸿钧。
“我在这万寿山,有吃有喝,睡觉睡到自然醒。”
“不用操心什么大劫,也不用管什么因果。”
他弯下腰,盯着鸿钧那张因为憋气而发红的脸。
“道祖,您老口干了吧?”
陆轩把那壶凉茶推到鸿钧跟前。
“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“那圣位,您还是留着去忽悠别人吧。”
鸿钧坐在那个长短腿的马扎上。
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浑浊。
他说了半天,嘴皮子都磨破了,甚至连天道宝库都许了出去。
这红云就像个表面长满刺、里面灌了铁水的秤砣。
油盐不进!
鸿钧死死盯着陆轩,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老树皮。
眼底那层慈和的伪装一点点撕裂,透出骇人的冰冷。
“你当真,连老道的面子都不给?”
声音压得低沉,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气。
陆轩直起腰。
“呸。”
他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瓜子皮,残渣掉在鸿钧的布鞋尖上。
陆轩扭了扭脖子,缓缓开口。
“您的面子?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值几件极品先天灵宝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