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的紫霞稠得像一锅熬不开的紫薯糊糊。
浓烈的檀香味顺着风眼往下压,呛得人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啵、啵。”
半空中凭空挤出几十个金色的莲花骨朵,接二连三地炸开,花瓣乱飞。
一卷金灿灿的轴卷,撞破了厚重的云层。
带着万道刺目的霞光,直直地扎向五庄观的大门前头。
这光太亮,晃得人眼仁生疼,直冒生理性的泪水。
准提正趴在泥坑里抠脚丫子上的干泥。
猛地被这金光闪了眼,他拿满是污垢的手背揉了揉。
看清那金灿灿的轴卷后,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珠子瞬间爆出一团狂热的光。
“师、师兄!你瞅!”
准提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把掐住接引的大腿肉,掐得接引嗷地一嗓子叫唤出来。
“法旨!是紫霄宫的法旨啊!”
他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干嚎,嘴里的碎牙碴子都喷了出来。
接引捂着大腿,老泪纵横。
他哆嗦着嘴唇,死死盯着那卷金书,连滚带爬地跪直了身子。
“道祖开眼了……咱们西方有救了!”
准提扭过头,冲着玄黄色的光幕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表情狰狞得像个恶鬼。
“红云!你个狗杂碎!道祖亲自下旨,我看你今天怎么死!”
大门外头。
那卷金色的法旨悬在半空,缓缓展开。
没有风,轴卷却绷得笔直。
一股浩荡、机械、不带半点活人温度的宏大道音,顺着空气震荡开来。
“红云。”
这两个字刚蹦出来,周围的青石板“咔咔”裂开几十条大缝。
“逆天数,乱因果。”
“即刻出关,赴紫霄宫领罪,全天道大势!”
这声音像是拿着大铁锤,直接在人的脑瓜骨上猛敲。
院子里。
镇元子双腿一软,“吧嗒”一下跪在茶室的青砖地上。
膝盖磕得生疼,他连揉都不敢揉。
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淌,砸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“老、老弟……”
镇元子死死抱住一根红漆柱子,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沟。
他牙齿打着战,发出咯咯的动静。
“快跪下!接旨啊!这、这可是最高通缉令了!”
陆轩躺在竹制摇椅上,身子随着椅子“吱嘎吱嘎”地前后晃悠。
他左手抓着一把炒熟的松子,右手捻起一颗塞进嘴里。
“咔吧”咬开,吐掉松子壳。
“跪个屁,我这人膝盖骨缺钙,弯不下去。”
陆轩翻了个白眼,连眼皮都没往大门那边抬一下。
他嚼着松子仁,咂巴两下嘴,觉得有点咸了。
端起旁边的小茶壶,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凉茶。
“这破纸放出来的光太晃眼了,照得我都没法睡午觉。”
陆轩伸出脚尖,踢了踢旁边正在扫地的一个俊俏青年。
这是他前阵子刚收的便宜徒弟,孔宣。
孔宣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手里攥着把秃了毛的扫帚。
他虽然骨子里傲气,但刚才那道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,这会儿正捂着胸口直倒气。
“师尊……您、您有啥吩咐?”
孔宣咽了口带着甜腥味的唾沫,脸色惨白。
陆轩指了指大门外头那卷闪着金光的法旨。
“去,顺着门缝,把那块金光闪闪的破布给我拽进来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砸吧着嘴。
“我看它面积挺大,刚好拿来当个遮阳伞,给我这小茶几挡挡太阳。”
孔宣手一抖,扫帚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镇元子更是吓得魂飞天外,一把扑过来抱住陆轩的大腿。
“使不得!使不得啊我的亲祖宗!”
老道士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那是天道法旨!沾染了因果会烂手烂脚的!”
陆轩一脚把镇元子扒拉开,嫌弃地拍了拍裤腿。
“去不去?不去晚上没饭吃。”
孔宣一听没饭吃,咬了咬牙,心一横。
师尊连天妖锁仙阵都能当饼干捏,一张纸怕啥!
他快步走到大门前,顺着两指宽的门缝伸出手。
指尖刚碰到法旨边缘,一股滚烫的灼烧感刺得他倒吸凉气。
“师尊,这玩意儿烫手!”
孔宣缩回手,指肚上烫出一个大水泡。
“吐口唾沫搓搓,硬拽!”陆轩在后头瞎指挥。
孔宣没辙,只能咬着牙,强行催动五色神光裹住手掌。
一把薅住法旨的一角,猛地往回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法旨被生生拽进大阵里头,上面流转的道韵被地书的光幕刮掉了一大层。
原本威严无比的金光,瞬间暗淡了不少。
孔宣捧着这块烫手的山芋,一路小跑回茶室。
他按照陆轩的吩咐,把法旨撑开。
拿几根竹竿子一绑,硬生生搭成个简易的遮阳伞,插在小茶几旁边。
阴影刚好落在陆轩的脸上。
陆轩满意地拍了拍手,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。
“哎,这下凉快多了。”
他顺手捞起石桌上的土制大喇叭,按亮了底下的扩音符文。
清了清嗓子,还刻意吸溜了两下鼻子。
大阵外头。
准提和接引正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红云连滚带爬出来磕头认罪的惨样。
结果法旨突然消失,两人直接傻了眼。
紧接着。
喇叭里传出陆轩那带着浓重鼻音、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阿嚏——!”
一个响亮的喷嚏声,震得周围的树叶子直往下掉。
“那个……道祖啊,真不好意思。”
陆轩吸着鼻子,声音里满是敷衍的疲惫。
“我这两天吹了冷风,重感冒,浑身发冷,骨头缝里都冒凉气。”
准提张大嘴巴,下巴差点砸在地砖上。
大罗金仙圆满的肉身,你特么跟我说感冒了?!
这借口找得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过去!
“这紫霄宫太远了,一路上罡风又大,我怕病情加重。”
陆轩的声音继续从喇叭里慢悠悠地飘出来。
“加上我这儿门票钱还没收完,走不开啊。”
“所以这趟差,我就不去了,您老多担待啊。嘟——”
喇叭被随手掐断,发出一声刺耳的忙音。
空气死寂。
镇元子瘫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眼睛,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。
随便吧,毁灭吧,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插在茶几旁边的那卷法旨,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金纸表面鼓起一个个拇指大的包,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炸开。
发出“嗡嗡”的刺耳尖啸,边缘甚至开始往外喷火星子。
这已经不是抗旨了,这是把天道的脸皮踩在地上疯狂摩擦。
就在法旨即将自爆的瞬间。
大阵外头,那漫天的紫霞突然像被人用刀子粗暴地划开。
云层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一股冰冷到极致、冻结时间的寒意,瞬间笼罩了整个万寿山。
虚空扭曲。
一个穿着灰色布袍、手里拄着根紫竹杖的老者,毫无征兆地踩在了青石阶梯上。
他的脚底没有沾染半点灰尘。
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隔着玄黄色的光幕,死死盯住了正躺在摇椅上抠脚的陆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