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轩手指头搭在算盘木框上。
他停止了拨弄。
竹椅发出“吱嘎”一声惨叫,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接引坐在矮凳上,破烂的道袍挂在肩膀头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人参果甜味的空气。
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杂音。
“谈,自然要谈。”
接引双手按着膝盖,干瘪的手指头抠住膝盖骨。
他试图让自己坐得直溜一点,端出点紫霄宫听道客的架子。
“红云道友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蒲团的因果,我师兄弟认账。”
“你……呃,你扣着这笔烂账不松口,咱们确实成不了圣。”
接引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盯着陆轩的脸。
“但你别忘了,天道是有规矩的。”
接引的语气猛地往下沉,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威胁。
“西方注定当兴,这是鸿钧道祖定下的大势。”
“你这般阻挠,让天道的盘子缺个口子……”
接引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。
“天道意志一旦查下来,发现是你卡住了因果链。”
“天罚之眼就会在万寿山顶上睁开。”
他伸出一根哆嗦的手指,指着屋顶。
“灭世的紫霄神雷劈下来,你这道观,连同你这大罗金仙的肉身……”
“全得化成一滩劫灰!”
“到时候,你连转世投胎的门票都买不着!”
接引说完这通长篇大论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死死盯着陆轩,指望能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慌乱。
旁边。
镇元子手里的拂尘“啪嗒”掉在青砖地上。
老道士脸色煞白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。
他几步凑到陆轩跟前,一把揪住大红色的袖子。
“老、老弟啊……”
镇元子舌头打结,声音直发颤。
“这要饭的虽然嘴臭,但他说的在理啊。”
“天罚那玩意儿,可不是闹着玩的,劈在身上连渣都不剩。”
陆轩没搭理镇元子。
他慢吞吞地抬起右手,伸出小拇指。
放进耳朵眼里转了两圈,挖出一坨耳屎。
放在嘴边“呼”地一下吹飞。
接引看得眼角直抽抽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说完了?”
陆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眼泪。
他拿手背随便一抹。
身子往后一仰,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里。
“天罚?行啊,让它劈呗。”
陆轩翘起二郎腿,鞋尖一晃一晃的。
“我这门口挂了牌子,闭死关一个量劫。”
“我不出去,天道系统就当我是个死人,它劈个锤子。”
他拍了拍镇元子的手背,发出啪啪的动静。
“再说了,就算真劈下来,不是还有老哥的地书大阵顶着吗?”
“咱这万寿山地脉厚实,让它随便劈,当听响炮了。”
镇元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,翻了个白眼。
接引的下巴直接砸在了胸口上。
他瞪着眼,脑子里嗡嗡乱响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沾染无边业力?”
接引不死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陆轩嗤笑一声,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“业力?那是你们这些想成圣的人该操心的事。”
“我不立教,不收徒,不指望天道给我发工资。”
陆轩拿起桌上的茶杯,在手里转着圈玩。
“我这人胃口好,吃饱了睡,睡醒了吃。”
“反倒是你们俩,金身到处漏气,再耗个百八十年,估计连腾云驾雾都费劲了。”
他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。
“砰!”
“拿天道来压我?你当我是吓大的?”
陆轩收起脸上的笑,眼神冷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头。
“我这儿明码标价,想平账,拿真金白银的灵宝来换。”
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。
“掏不出东西,或者不想谈,门在那边。”
“不买就滚,别耽误我睡回笼觉。”
陆轩顿了顿,嘴角又挑起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弧度。
“哦,对了,那颗庚金神珠的门票钱,概不退还。”
接引嗓子眼一甜。
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水涌了上来。
他死死咬着牙关,硬生生把那口血咽进肚子里。
没招了。
威胁、卖惨、扣大帽子,全砸在了一团软棉花上。
人家无欲无求,连天罚都不当回事。
这仗还怎么打?
接引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。
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万岁,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。
他扶着桌子沿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。
他没再多说半个字,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。
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推开朱漆大门。
冷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,迷了眼睛。
准提还趴在泥坑边上,抱着膝盖直哆嗦。
“师兄……谈、谈妥了吗?”
准提抬起头,脸上全是泥印子,鼻涕流到了嘴唇边。
接引弯下腰,一把揪住准提的胳膊,把他从泥里薅起来。
“走……”
接引的声音干得像一把枯柴。
“这账……咱们平不了,回去砸锅卖铁凑灵宝去。”
准提眼前一黑,两腿发软,全靠接引架着才没摔倒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像两只斗败的鹌鹑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。
风呜呜地刮着。
刚走出去不到二里地。
接引突然停住脚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当!当!”
清脆的铜锣声顺着风飘过来,震得他耳膜发痒。
准提也愣住了,吸溜了一下鼻涕。
“师兄,你听……是不是有人在喊号子?”
两人抬起头,顺着声音往前看。
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。
只见地书大阵外围那片空旷的黄土地上。
不知什么时候,乌压压挤满了人。
一个穿紫袍的胖散仙,正指挥着几个小妖往地上砸木桩子。
旁边,一个瘦竹竿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走过路过别错过啊!”
“前排吃瓜黄金位置,出租小马扎,半块灵石坐一天!”
接引张着嘴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。
他指着那个正在支摊卖烤兽腿的散仙,手抖得像羊癫疯。
“这、这帮疯子……”
“在道观门口摆集市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