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条金龙喷着带火星子的响鼻,热浪把四周的冷风卷成了漩涡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子呛人的硫磺味。
车辇停在玄黄光幕前头。
元始天尊一抖宽大的玉清道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泥坑。
他瞥见准提那条湿哒哒、还冒着尿臊气的破裤衩,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“粗鄙不堪。”
元始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,嫌弃地往上拔了拔云头。
生怕沾上底下的晦气,脏了他的鞋底。
老子坐在青牛背上,捏着拂尘的手紧了紧,没接话。
由着这个脾气火爆的二弟出面当恶人。
元始转过脸,视线像刀子一样剜向五庄观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“红云,你莫要给脸不要脸。”
他嗓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音波砸在地书光幕上,震得黄光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。
“大兄屈尊降贵来做和事佬,你竟用个破葫芦来敷衍,真当玄门好欺负不成!”
五庄观院子里。
镇元子贴在门板后头,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训斥,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青砖上。
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啪嗒砸在脚背上。
“完了完了,老弟啊……这位可是个活阎王,脾气比那俩要饭的臭多了。”
陆轩躺在竹椅上,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。
吹掉指甲盖里的耳屎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“脾气臭怎么了?我又不欠他钱,惯得他。”
大阵外头。
元始握着盘古幡的右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扬,摆足了圣人架子。
“道祖合道在即,天道运转乃是大势所趋。”
“你为了一己私欲,捏碎鸿蒙紫气,卡死成圣因果。”
元始深吸了一口硫磺味儿的空气,声音猛地拔高,声如洪钟。
“致使洪荒灵气滞塞,大劫将至而无法化解。”
“红云!你将洪荒这亿万生灵的死活,置于何地!”
“你修了一辈子的道,难道连半点慈悲心肠都喂了狗吗!”
这顶大帽子扣得极狠。
准提和接引见元始撑腰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准提连滚带爬地凑到车辇下头,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附和。
“二、二师兄说得对啊!红云你自私自利,枉顾苍生!”
院子里,镇元子急得直转圈。
要是换作以前那个老好人红云,听见“亿万生灵”这四个字,早吓得开门磕头认错了。
他刚想伸手捂住陆轩的嘴。
陆轩已经慢吞吞地站起身,趿拉着鞋,一把抓起了石桌上那个土制扩音大喇叭。
“喂?喂喂?外头的听得见不?”
陆轩那懒洋洋、还带着点没睡醒鼻音的动静,顺着大喇叭轰了出来。
“刺啦”一声电流音,震得青牛甩了甩耳朵。
元始冷哼一声,嘴角扯出一抹嘲讽。
“知道怕了,就速速散开大阵,滚出来领罪……”
“你早上吃死耗子了吧?嘴这么臭。”
陆轩一句话,直接把元始后半截话硬生生塞回了嗓子眼。
元始脸上的冷笑僵住了,九条金龙都跟着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洪荒亿万生灵?跟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?”
喇叭里的声音猛地拉高,震得四周的树叶哗啦啦乱响。
“这天地是盘古大神拿斧子一斧头一斧头劈开的。”
“又不是我拿指甲盖抠出来的!”
陆轩拍着大腿,吐沫星子喷在喇叭口上。
“你们几个急着立教成圣,想去收割众生信仰。”
“跑来找我批条子算怎么回事?”
大阵外,风停了。
泥坑里连个气泡都不敢冒。
“想救苍生?想顺应天道?”
陆轩嗤笑了一声,语气里透着浓浓的鄙夷。
“行啊!你们去跟盘古大神申请啊!”
“跑我这要饭的门口装什么大尾巴狼!”
镇元子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,想拦都拦不住。
外头,元始的脸色由白转红,眼角剧烈抽搐,仿佛通了电。
“你、你这强词夺理的竖子!满口胡言!”
他猛地举起盘古幡,气得连拿法宝的手都在哆嗦。
车辇底下的木板被他踩出几道裂缝。
“修仙求道,讲究个顺天应人!”
元始咬着牙,恨不得隔着光幕把陆轩生吞了。
“你连最起码的大局观和道德都不讲了吗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大阵里传来陆轩丧心病狂的笑声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甚至能听见他拍打石桌的砰砰声。
“二哥,你算是说对了一半。”
陆轩抱着喇叭,一字一顿地往外喷词。
字字咬得极重。
“我这人吧,什么都吃,就是不吃亏。”
“什么都讲,就是特么的不讲道德!”
他隔着门板,冲着外头比了个中指,虽然别人看不见。
“只要我没有道德,你们就绑架不了我!”
“想拿苍生扣大帽子?门缝都没给你们留!”
“有本事,你现在就去不周山底下。”
陆轩吸了口凉气,语气挑衅到了极点。
“拿你那破幡挖个坑,把盘古大神扒拉出来叫醒。”
“让他老人家亲自来跟我谈!”
静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浆糊。
老子坐在牛背上,揪断了自己下巴上的两根白胡须。
疼得直咧嘴,硬是没吭一声。
准提张着嘴,刚吸进去的半口黄沙卡在气管里。
上不来下不去,憋得眼泪汪汪。
元始天尊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,剧烈起伏。
他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脸,此刻憋成了诡异的猪肝色。
紫红紫红的血往脑门上涌,发髻都有些散乱。
他举着盘古幡的手指抖得像深秋的落叶。
嘴唇张张合合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。
这辈子的修养,在这一刻被几句泼皮无赖的话踩得粉碎。
与此同时。
距离万寿山亿万里之遥的北冥海深处。
冰冷刺骨的玄冰洞窟里,缩成一团的鲲鹏正打着哆嗦。
突然,他猛地睁开了那双暗红色的倒三角眼。
一缕散发着威严道韵的微弱紫光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识海深处。
化作一道冰冷刺骨的密令。
鲲鹏愣了半个呼吸。
随即,他那张阴鸷的脸上,慢慢扯开一道残忍的弧度。
眼底的忌惮褪去,凶光彻底毕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