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周山脚下的黄土洼地里,吵吵嚷嚷的动静能把人脑瓜子震嗡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。
里头还夹着灵草焙干后的苦涩药香。
一个长着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妖修,蹲在破麻布摊位后头。
他缩着脖子,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滴溜溜乱转。
手里死死攥着个灰扑扑的陶土药瓶。
“哎……那、那啥,大块头。”
狐狸妖胡三打了个酒嗝,吐出一股子发酵的酸果子味。
他拿胳膊肘蹭了蹭发痒的鼻尖。
“俺这百草丹,可是采了向阳坡的朝露炼的。”
对面蹲着个巫族汉子,名叫骨刀。
光着膀子,胸口长满黑毛,上面横着一条手掌宽的旧疤。
他手里拎着半扇还在往下滴血的剑齿虎排骨。
“你这药丸子闻着一股子鸟粪味,吃不死人吧?”
骨刀拿粗糙的手指头掏了掏耳朵,把一坨灰弹在地上。
他瞪着铜铃大的眼,把排骨“咣当”一声砸在胡三面前的木板上。
木板发出快要散架的嘎吱声,溅起几滴腥红的血水。
胡三吓得往后一缩,狐狸耳朵竖得笔直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。
“你少埋汰妖!这丹药能补气血,修补暗伤。”
他大着胆子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冒着热气的虎排。
感受到里头澎湃的凶兽气血,胡三的眼睛亮了。
妖族身子骨弱,就缺这种能熬打筋骨的硬货。
“换不换?不换俺拿去西边给共工部落的人看!”
“换!谁说不换了!”
骨刀一把抢过那个陶土药瓶,拔开塞子往嘴里一倒。
跟吃炒豆子似的嚼得嘎嘣响。
丹药下肚,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肠胃散开。
他早年跟凶兽打架留下的肺经暗伤,居然透出一丝舒坦的痒意。
骨刀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脸上的疤都跟着扭曲。
“娘勒,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用,嗓子不咳嗽了。”
胡三也乐了,赶紧把那半扇排骨抱进怀里。
生怕对方反悔。
骨刀转身从身后的草垛子里,摸出两个缺口的粗瓷海碗。
又拎起一坛子浑浊的兽血酒。
“倒满!今儿个买卖痛快,咱俩走一个!”
骨刀把酒坛子凑过去,倒了满满两碗。
酒水溢出来,顺着碗沿滴在泥地里。
胡三也不客气,端起碗。
两个原本见了面就得把脑浆子打出来的宿敌。
这会儿盘腿坐在烂泥滩上,碰了碰碗。
“当!”
粗瓷碰撞,两人仰起脖子,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。
顺着他俩的摊位往外看。
整个交界处的贸易市场,乱得像一锅烧开的杂碎汤。
但这乱里头,偏偏透着股热火朝天的活人气儿。
左边。
一个背着龟壳的妖将,正跟两个巫族汉子掰手腕。
旁边围了一圈人下注。
“压妖将!压三块赤铁矿!”
“俺压巫族兄弟!输了这筐灵芝归你!”
右边。
几个妖族女修拿着亲手织的五彩云锦,跟巫族的大婶换兽皮。
大婶们摸着滑溜溜的布料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这料子软和,给小崽子做兜肚不磨皮。”
“大姐,你这冰熊皮真厚实,冬天俺们洞府就不透风了。”
没人亮兵器。
没人放杀气。
以前妖族缺资源,只能下界抢。
巫族缺灵药,只能靠肉身硬抗,死伤无数。
现在只要摆个摊,吵吵嚷嚷地砍两句价,啥都有了。
妖族吃了巫族打来的凶兽肉,气血充盈,骨头变硬了。
巫族吞了妖族炼的仙丹,陈年旧伤好得七七八八,连寿元都跟着往上窜。
这叫啥?
这叫双赢。
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,洒在喧闹的集市上。
烤肉的油烟味混着灵草的清香,慢悠悠地往天上飘。
九霄之上。
那层原本常年笼罩在洪荒大地上、黑压压的劫煞之气。
正在悄无声息地变薄。
煞气这东西,靠的就是生灵涂炭、怨声载道来提供养料。
大家伙儿天天红着眼珠子杀人,它就越浓。
可现在。
底下这帮人全忙着赚钱换东西,数灵石数得手抽筋。
谁有那闲工夫去拼命?
没人生怨气,没人洒热血。
那股子让圣人都头疼的黑色煞气,找不到源头补充。
就像没了根的浮萍,被罡风一吹,丝丝缕缕地散进了虚空里。
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澄澈蔚蓝。
空气里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沉闷感,一扫而空。
亿万里之外。
万寿山五庄观的前院。
陆轩躺在竹椅上,脚丫子搭在石桌边缘。
他拿半根狗尾巴草逗着落在膝盖上的灰麻雀。
“老哥,你瞅瞅外头的云。”
陆轩吐出嘴里的茶叶渣子,懒洋洋地指了指天。
“这色调,比前两天看着顺眼多了。”
镇元子正拿着把剪刀,修剪一盆刚挖来的先天灵兰。
老道士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抹诧异。
“奇了怪了……量劫的戾气,怎么退得这么快?”
他停下手里的活,捏起手指头算了两下。
“两族不结仇怨,反生互惠之果。”
镇元子咽了口唾沫,看着陆轩的眼神像看个活神仙。
“老弟,你这做买卖的法子,居然把天地间的杀劫给化解了?”
陆轩嗤笑一声,把狗尾巴草随手一扔。
灰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“打打杀杀多没技术含量,和气生财才是宇宙真理。”
他换了个姿势躺着,伸展了一下酸软的腰背。
“只要利益绑在了一块儿,天王老子下凡也拆不散他们。”
陆轩摸着下巴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“这叫打破黑暗森林法则,构建洪荒商业命运共同体。”
镇元子听不懂这些新鲜词儿。
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,洪荒正在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和平盛世。
这种踏实感,比什么先天灵宝都来得实在。
然而。
就在这万物生发、一派祥和的当口。
三十三天外的天道系统,却陷入了逻辑错乱的死循环。
天道规则是冷冰冰的程序。
它没有感情,只看结果。
原本的设定是:巫妖开战—煞气爆发—生灵死绝—灵气反哺天地。
可现在。
它底层的扫描探头扫过洪荒。
反馈回来的数据全是:两族交好—煞气消散—生灵安居乐业—天地呈现大吉之兆。
按照系统的底层逻辑。
既然这帮生灵做出了对天地有大功德的事,维护了和平。
那就得走奖赏程序。
它压根不管紫霄宫里那位管理员现在气得要吐血的意愿。
死板的规则齿轮发出咔咔的运转声。
直接绕过了鸿钧的最高权限。
不周山集市上空。
原本晴朗的天幕,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圈紫金色的涟漪。
“嗡——!”
一阵宏大、祥和,带着无尽造化生机的道音。
在几十万巫妖两族生灵的耳畔轰然炸响。
胡三手里的酒碗“啪嗒”掉在泥地上。
酒水洒了骨刀一鞋面。
骨刀没发火,他仰着脖子,大张着嘴,死死盯着天上。
“娘勒……那、那是啥?”
天穹裂开。
一大片粘稠如液态黄金般的云彩,像倒悬的汪洋大海。
正以一种违背所有常理的姿态,疯狂地聚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