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贸……啥战?”
帝江瞪圆了那双铃铛大的牛眼,粗糙的手指头在满是黑毛的胸口上胡乱抓了两把。
指甲刮过硬邦邦的肌肉,发出沙沙的动静。
他探着半截身子,把脸凑到石桌跟前。
“老弟,这是啥新奇的杀阵?要俺们十二个兄弟按天干地支站位不?”
帝江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出一股子没消化完的烤肉膻味。
“需要献祭多少凶兽血?你给个数!”
坐在对面的帝俊没吭声。
他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,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曜石打磨的墨镜。
镜片底下,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。
“红云道友,这名字听着……透着股算计味儿。”
帝俊咽了口唾沫,喉结卡在衣领边缘滚了一下。
“莫非是某种能蒙蔽天机、乱人心智的无上幻术?”
“你想让咱们在不周山底下拉起幻境,假装火拼给上面看?”
陆轩靠在太师椅上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把手里的粗瓷茶杯往桌上一磕。
“当啷。”
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,落在青石板上,冒起一缕白气。
“打打杀杀,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。”
陆轩拿脚尖踢了踢桌子腿,从宽大的红袖兜里一阵掏摸。
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泛黄兽皮。
“刺啦。”
他把兽皮在桌面上摊平,拿两个空茶杯压住边缘。
“过来,都把招子放亮,瞅瞅这图。”
帝江和帝俊对视一眼,互相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两人不情不愿地挪动凳子,一左一右凑到陆轩跟前。
镇元子也端着个抹布,踮起脚尖在后头探头探脑。
兽皮上用黑炭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草图。
中间一条粗线,两边画着几个圈。
“这根线,就是你们两家交界的地方。”
陆轩拿沾着茶水的指尖,在粗线上重重叩了两下。
“帝俊,你们妖族占着天时,手里捏着大把的仙草灵药。”
陆轩转头看向戴墨镜的妖皇。
“可底下那帮小妖体质差,风一刮就感冒,缺血肉滋补,对吧?”
帝俊愣住了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“额……确实,最近军营里流行伤寒,药材倒是不缺,就是没硬菜养身子。”
陆轩又扭头看向帝江。
“大哥,你们巫族满地乱跑,打猎是把好手,手里攒着成堆的凶兽大腿和破矿石。”
“但你们缺草药啊!”
陆轩拍着大腿,啪啪作响。
“上次祝融吃烤串上火,嘴角起了个燎泡,连个下火的凉茶都配不齐!”
帝江老脸一红,粗声粗气地咳嗽两声。
“那、那是俺们不稀罕捣鼓那些花草……”
“行了,别死要面子了。”
陆轩指着兽皮上的圆圈。
“现在,你们在这条交界线上,把林子推平。”
“搭上几百个大棚,摆上摊位。”
“妖族拿灵草,换巫族的兽肉和矿石!”
会客厅里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角落那盏青铜油灯的火苗子,劈啪爆了个灯花。
“这、这就叫贸易?”
帝江挠了挠后脑勺,掉下两块头皮屑。
“那……战呢?不是说贸易战吗?”
他攥起海碗大的拳头,在半空挥了两下。
“不流血,天上那老头能信?”
陆轩看着这满脑子肌肉的莽汉,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。
“谁让你真流血了?演戏懂不懂?”
他拿起那根用来剔牙的枯草棍,在空中比划。
“你们做买卖的时候,能和和气气的吗?”
“那必须不能啊!”
陆轩越说越来劲,眼底闪着缺德的光芒。
“妖族要价十株灵草,巫族就只给一条猪腿!”
“然后呢?吵啊!扯着嗓门骂街啊!”
陆轩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镇元子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“拍桌子,摔碗,把摊位掀了!”
“怎么动静大怎么来,每天不弄出点震天响的噪音,那就不叫交易!”
帝俊透过墨镜,死死盯着那张草图。
呼吸渐渐粗重起来,肺管子里像灌了风。
“红云道友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咱们用吵架砍价的动静,伪造出两军交战的声势?”
“答对了!”
陆轩打了个响指。
“上面那位要的是天地间的喧闹,是煞气的流动。”
“几亿人在那儿为了两斤肉红着眼珠子吵架,那场面,不比你们干仗差!”
“而且你们谁也不吃亏,物资互通有无,大家一起发财升升级。”
帝江和帝俊这回彻底听懂了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刚才进门时的那点嫌弃和敌意,全被一种“这买卖能干”的狂热给取代了。
“妙……绝了!”
帝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“俺们那帮兄弟嗓门大,吵架绝对不输阵!”
陆轩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。
他一把扯过镇元子挂在腰间的判官笔,蘸了点红泥。
在另一张干净的兽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。
浓烈的朱砂味在屋子里弥漫开。
不到半杯茶的功夫,陆轩停了笔。
捏着兽皮的两角,提溜起来,抖落上面的残渣。
“来,二位老板,把这份文件签了。”
陆轩把兽皮推到两人中间。
顶上那排大字红得刺眼。
《巫妖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协定》。
帝俊摘下墨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眯着眼睛凑过去念。
“本着互不侵犯……共同开发的原则。”
“建立……呃,全天候双边贸易大市场?”
他念得磕磕巴巴,这些词儿把他的舌头都快绕打结了。
“别磨叽了,想活命就按手印。”
陆轩催促着,指尖敲着桌面。
“签了这字,你们两家以后就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“谁也别想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帝江最痛快。
他一口咬破粗壮的大拇指,连眉头都没皱。
冒着热气的祖巫精血,直接按在兽皮的右下角。
“滋啦”一声,烫出一个暗红色的指印。
“俺签!只要不给那帮圣人当孙子,干啥都行!”
帝俊咬着牙,盯着那份荒诞的合同。
他堂堂妖帝,这辈子签过生死状,下过战书。
签这种做买卖的契约,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但他没犹豫太久。
指尖逼出一滴金乌真血,在帝江的指印旁边,稳稳地按了下去。
两股宿敌的血脉在契约上交汇。
没有排斥,反而融成了一道柔和的金光,没入虚空之中。
洪荒有史以来最奇葩、也是最牢固的反天道收割联盟。
就这么在一张破兽皮上诞生了。
陆轩满意地把契约卷起来,塞进袖兜。
“行了,流程走完,接下来是仪式环节。”
他站起身,指了指这两个隔着桌子对望的霸主。
“来,握个手,拥抱一下。”
陆轩憋着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以后大家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。”
帝江的脸僵住了。
刀疤上的皮肉直抽抽。
帝俊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喉咙里发出干呕的闷声。
“红、红云道友,这……这就免了吧?”
帝俊往后直躲,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“免啥免!仪式感懂不懂!”
陆轩一把薅住帝江的胳膊,硬生生把他拽过去。
“快点!抱一个!叫大哥!”
帝江闭着眼,咬着牙。
伸出两条毛茸茸的粗壮胳膊,一把抱住了帝俊那单薄的身子。
“咔吧。”
帝俊的肋骨发出一声脆响,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老……老弟……”
帝江嗓子眼像卡了把沙子,硬挤出两个字。
帝俊死死闭着嘴,怕自己吐在对方光着的肩膀上。
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微弱的动静。
“嗯……大、大哥。”
这场面要多辣眼睛有多辣眼睛。
镇元子捂着半边脸,转过身去面壁,根本没眼看。
松开手的时候,两人像触电一样弹开。
各自躲到大厅的两个角落,疯狂拍打着身上的衣服。
“得嘞。”
陆轩拍了拍手。
“回去准备吧,场地清理干净。”
“明天早上准点开市,记得让手下人把嗓子喊亮堂点。”
帝江抓起草帽扣在头上,头也不回地往外冲。
“俺这就回去摇人劈木头!”
帝俊捡起地上的黑熊皮,胡乱裹在身上。
“道友留步,我这就去库房清点药材!”
大门“咣当”一声被拽开,又“砰”地合上。
两道黑影趁着夜色,火烧屁股一样溜出了万寿山地界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两下。
镇元子拿着抹布,慢慢转过身。
老道士擦着桌子上滴落的茶水,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着重新瘫回太师椅上、闭目养神的陆轩。
咽了口唾沫。
“老、老弟……”
镇元子声音发虚,透着股对未知命运的惶恐。
“你弄这个什么贸易市场。”
他停下手里的动作,紧紧攥着抹布。
“这买卖……真能把天上那位给糊弄过去?”
“那可是天道啊。”
陆轩没睁眼。
他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,嘴角慢慢往上扯。
扯出一抹阴险、刁钻的坏笑。
“糊弄?”
陆轩轻哼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。
“谁说要糊弄它了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。
“这招叫釜底抽薪。”
陆轩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长气,语气笃定得让人害怕。
“骗肯定是骗不过去的。”
“但光是每天传上去的这些做生意的烂账,就足够把它的内存给占满。”
陆轩睁开那双淡金色的眸子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“它要煞气,我给它铜臭气。”
“这买卖……”
他低声冷笑,“绝对能把那老头,活活恶心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