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阳山顶那块讲道用的青石台,被太阳烤得发烫。
热气蒸腾,把空气烘得扭曲变形。
老子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白色的道袍下摆沾着几片干枯的松针。
他手里捏着那把秃了毛的白玉拂尘。
嘴唇机械地一张一合。
“道生一,一生二……”
玄奥的道音顺着法力荡开,化作几朵稀稀拉拉的金莲往下落。
底下的平地上,乌压压盘腿坐着十几万人族。
没一个人抬头看天。
风烈光着膀子,脖子上搭着条破汗巾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汪汪的灵草,正跟旁边一个麻子脸汉子梗着脖子嚷嚷。
“这可是妖族那边刚进的货!三点五分功德,少一个子儿你别想拿走!”
麻子脸汉子咬着牙,从兜里摸出一块发光的玉牌。
“三点二!再高俺就去隔壁摊位买那头野猪了!”
“成交!刷卡!”
风烈一把夺过玉牌,两人手里同时闪过一丝微弱的天道金光。
老子眼皮子猛地一跳。
右边眉毛跟着抽搐了两下。
他闭上嘴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,刮出沙沙的干响。
讲不下去了。
这帮泥腿子,一边听他这个圣人讲课,一边在底下搞批发零售。
哪怕他把太上忘情诀运转到第十层。
也压不住胸口那股乱窜的邪火。
“咳……”
老子清了清嗓子,试图把跑偏的画风拉回来。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……”
“哎!那个卖灵矿的!你这秤不准啊!”
底下又炸开一声破锣嗓子。
直接把老子的道音盖了个严严实实。
老子深吸一口气,肺叶子里灌进一股铜臭味。
他手腕一抖,白玉拂尘“啪”地磕在青石台上。
玉屑崩飞。
“今日……讲道到此为止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连看都没看那群还在讨价还价的蝼蚁。
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扎进八景宫。
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仓皇。
八景宫里冷冷清清。
炼丹炉底下的火苗子变成了惨淡的青色。
老子跌坐在蒲团上,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胸膛上下起伏,像拉满的风箱。
大门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师、师尊!”
玄都大法师满头大汗地跑进来。
鞋底在玉砖上打滑,差点摔个马趴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金色纸片。
纸片边缘还盖着巫妖两族的红色大印。
“你干啥?毛毛躁躁的,成何体统。”
老子掀起耷拉的眼皮,声音里透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。
玄都咽了口唾沫,把那张金纸递到老子跟前。
“师尊,徒儿下山去换炼丹的药材,人家塞给徒儿这个。”
“说是啥……巫妖钱庄功德汇票。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头皮屑掉在肩膀上。
“这上面写着,存入十分功德,按月息两分计复利。”
玄都掰着手指头,满脸迷茫。
“可市面上的九叶灵芝,每天涨价一厘。”
“徒儿算不明白,这钱存进去,到底是亏了还是赚了?”
老子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张印着“红云钱庄独家提供技术支持”字样的汇票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复利?涨价?
这词儿拆开他都懂。
合在一起,像是一堆乱麻塞进了他的识海。
“荒唐!”
老子冷哼一声,一把抓过那张汇票。
“修道之人,岂能被这等黄白之物迷了眼。”
“待为师推演一番,戳破那红云的障眼法。”
他闭上眼,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。
太极图虚影在脑后浮现,黑白双鱼缓缓游动。
庞大的圣人神识勾连天道运算规则。
一息。
两息。
老子的额头上,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那些原本用来计算天地生灭、星辰运转的大道公式。
这会儿全撞进了一个叫“通货膨胀率”的死胡同里。
利滚利,息生息。
再加上物价的浮动参数。
老子越算,脑子里的浆糊就越稠。
太极图的转速越来越快。
发出轴承缺油般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咔吧。”
代表阴阳平衡的一根阵纹,承受不住这庞大的算力,直接崩断了。
老子猛地睁开眼。
眼眶里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。
他大喘着气,胸口针扎一样疼。
嗓子眼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“师尊?您算出来没?”
玄都凑近半步,小心翼翼地问。
老子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汇票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起来,像扭曲的蚯蚓。
他突然像触电一样,把汇票狠狠砸在地上。
顺手扯下腰间挂着的太极图本体,也跟着掼了出去。
“当啷!”
先天至宝砸在青石砖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
玄都吓得一哆嗦,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老子双手抱住脑袋,十根指甲抠进头皮里。
发髻彻底散了,白头发披散下来。
“道可道……非常道……”
他嗓音嘶哑劈裂,像个在路边要饭疯了的老头。
“这特么到底是个什么道!”
老子仰起脖子,冲着屋顶破口大骂。
唾沫星子喷在半空。
“老道我修了几个元会的太上忘情!”
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青铜小几。
香炉滚落在地,香灰糊了他一鞋面。
“连个狗屁的复利账都算不明白!”
老子喘着粗气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“红云!你个泼皮无赖!”
“你把好好一个洪荒……”
他咬破了嘴唇,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全给带进钱眼里去了!”
玄都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“师、师尊,您别激动,当心道心生魔啊。”
“道心?”
老子惨笑出声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
“老道的道心早让那帮买菜的给踩碎了。”
他无力地垂下双手,身子像截枯木一样瘫软在蒲团上。
疲惫。
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智慧。
在红云那套降维打击的商业逻辑面前,连个算盘珠子都不如。
老子摸了摸脸颊,手指沾上了一点冰凉的冷汗。
他摆了摆手,动作迟缓得像个僵尸。
“玄都,出去,把宫门焊死。”
玄都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明天人族的课?”
“停了!不上了!”
老子闭上眼,把脸埋进阴影里。
“就说老道我风寒入体,脑子转不动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八景宫封山。”
他咬着没剩几颗的后槽牙,字字带血。
“就算是天塌了,也别来烦老道。”
与此同时。
昆仑山,玉虚宫。
冷风卷着雪粒子,砸在雕花的窗棂上沙沙作响。
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椅上。
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摔东西。
只是那双紫色的眸子,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口快要干涸的气运池。
原本金光璀璨的阐教气运。
这会儿只剩下水底浅浅的一层,还泛着浑浊的死灰色。
十二金仙去当了保安,没人传道,没人供奉。
气运入不敷出。
元始的手指头敲着扶手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,透着股压不住的阴森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目光穿透虚空,看向东边。
“红云……”
元始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“这笔账。”
他捏紧了手里的三宝玉如意。
“本尊该亲自下场,跟你清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