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凉风顺着万寿山的山道往下刮。
卷起一阵掺着松子壳的尘土味。
陆轩歪在藤条编的摇椅上,脚指头趿拉着布鞋,一晃一晃的。
手里捏着个缺口的破茶壶。
他对准壶嘴,仰脖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。
茶水混着点茶叶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,他拿大红色的袖子胡乱一抹。
“舒坦。”
镇元子抱着个木头算盘,蹲在旁边愁眉苦脸地拨弄。
算盘珠子撞得啪啦啪啦响。
老道士揪着下巴上稀疏的胡子,拽掉两根白毛,疼得直吸溜气。
“老弟,你给帝江他们出的啥馊主意啊?”
镇元子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拍,震得茶杯直蹦。
“那么大一坨天道功德砸下来,换别人早跪地上磕头谢恩,原地成圣了。”
“那俩夯货倒好,全给冻成金坷垃存起来了!”
陆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吐出一股子桂花糕的甜腻味。
“成圣?成圣去天上给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端茶倒水?”
他撇了撇嘴,指甲盖抠着牙缝里的一丝肉丝。
“我早就跟他们透过底,那功德就是个带定位的狗链子。”
陆轩弹掉指尖的碎屑,换了个二郎腿翘着。
“拿了天道的钱,就得替天道办事。”
“帝俊那个猴精的性子,能干这种亏本买卖?”
山脚下的集市,这会儿闹腾得像个煮开的滚水锅。
空气里飘着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焦糊味,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一个脑袋上长着俩犄角的牛妖,正跟个巫族汉子脸红脖子粗地嚷嚷。
“你这块星辰铁,里头全是杂质!五块下品灵石,爱卖不卖!”
牛妖喷着粗气,唾沫星子乱飞。
巫族汉子一巴掌拍在摊位木板上,木头咔嚓裂开一道缝。
“放屁!俺这可是不周山深处挖出来的老坑货!”
汉子瞪圆了牛眼,粗壮的胳膊上青筋直蹦。
“别拿你那破石头糊弄俺,现在谁还收灵石啊!”
他伸手往怀里一摸,掏出个亮晶晶、黄澄澄的硬币模样的东西。
“瞅见没?这是俺们两族新发的通用结算货币,天道功德币!”
那枚金币刚一露面,周围的空气瞬间染上了一层祥和的檀香味。
纯正的造化气息,闻一口连骨头缝都透着舒坦。
旁边看热闹的散仙们全凑了过来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乖乖,真拿功德当钱使啊?”
一个瘦竹竿一样的妖修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这玩意儿好,天道盖戳防伪,谁要是敢造假,当场就得降雷劈死。”
牛妖看直了眼,态度立马软了下来。
“那……那你要多少功德币?”
“两分功德,少一个子儿都不行!”巫族汉子下巴快扬到了天上。
陆轩靠在摇椅上,听着底下的动静,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看见没老哥,这就叫金融降维打击。”
他抓起一把焦糖瓜子,咔吧咔吧嗑得起劲。
“以前大家拿灵石交易,体积大、纯度不一,还容易通货膨胀。”
陆轩把瓜子壳吐在青石板上。
“现在好了,我教他们把功德切割成标准化的小块,当一般等价物。”
“这可是天道信用背书的硬通货,贬值?不存在的。”
镇元子听得脑瓜子嗡嗡的,只觉得半辈子的修仙常识都被狗吃了。
“拿天道功德……买卖大白菜?”
老道士觉得心口窝一阵绞痛,差点没喘上气来。
“这要是让紫霄宫那位看见,还不得气得脑血管崩裂?”
陆轩没搭理他,端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。
“他气不气我不管,反正现在这洪荒的基层群众,算是找到致富密码了。”
陆轩话音刚落。
天上突然毫无征兆地飘来一小朵金灿灿的云彩。
也就脸盆大小,慢吞吞地往下降。
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集市外头一个穿破道袍的老头身上。
老头手里还举着把铁锹,正吭哧吭哧地填一个泥坑。
被金光一砸,他愣了两秒,猛地跳起来三尺高。
“发了!发了!补路也能赚功德!”
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嚎,激动的眼泪混着泥巴往下淌。
“道友们!我填了个坑,天道给我发了零点零一分功德!”
这嗓子一出,整个集市瞬间死寂。
下一秒,锅炸了。
“啥玩意儿?填坑给功德?”
“快!西边那条河上没桥,老子这就去砍树搭桥!”
一个虎妖连滚带爬地冲出集市,鞋跑丢了一只都没顾上捡。
几个巫族大汉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走走走!去东海边上种树去!种活一棵算一分!”
甚至有两个刚才还在为了半株灵草拔刀互砍的散仙。
这会儿把刀一扔,握着手抱头痛哭。
“兄弟,咱俩别打了,和解吧!听说化解干戈也有和平功德拿!”
疯了。
全洪荒的底层生灵,全红着眼珠子去搞基建、做大好人了。
天上。
原本只有遇到惊天动地的大事才显化的天道系统。
这会儿彻底成了个漏风的筛子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天空像一块接触不良的水晶屏幕,疯狂闪烁起金色的马赛克光斑。
一朵朵巴掌大的功德金云,像下冰雹一样往下掉。
“滴!张三扶老奶奶过河,奖励功德一丝。”
“滴!李四制止了一场斗殴,奖励功德两丝。”
微小的数据结算需求,像海啸一样冲进天道的核心。
天道系统是个宏观程序,哪处理过几千亿次这种买棵白菜都要记账的高频微交易?
天空的颜色变成了诡异的暗黄色。
一道紫霄神雷在云层里探出头,刚准备劈一个偷灵石的贼。
结果卡在半空不动了。
雷光闪烁的频率变得一卡一顿,像是画片掉帧一样。
镇元子张着大嘴,下巴颏快砸到脚背上了。
他指着天上那道卡死的神雷,手指头直打颤。
“老、老弟……这天雷,咋还带停顿的?”
陆轩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,嚼得满嘴香。
“正常,服务器爆满了呗。”
他拍了拍手心里的红皮碎屑,笑得像个坑了全服玩家的狗策划。
“把天道当成洪荒中央钱庄的结算系统。”
“几千亿并发交易,不宕机才怪呢。”
陆轩伸了个懒腰,骨头缝里发出咔咔的脆响。
“现在天机混沌得跟浆糊一样,谁也别想算卦了。”
首阳山,八景宫。
冷风顺着大敞的殿门灌进来,吹得青铜香炉里的灰烬到处乱飞。
糊在太上老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。
他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手里攥着那把秃了毛的白玉拂尘,指骨捏得泛出死人般的苍白。
道袍底下的双腿僵硬得像两根冰棍。
老子仰着脖子,死死盯着外头的天空。
眼珠子里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。
漫天都是芝麻绿豆大小的金光,像一群发了疯的苍蝇,嗡嗡嗡地满天乱窜。
“砰。”
一只拳头大的功德金团砸在八景宫的屋檐上。
那是山脚下一个人族小孩,扶起了一棵被风吹倒的歪脖子树,天道刚结算下来的奖励。
老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喉结卡在干瘪的脖颈里,发出沙沙的响动。
口腔里全是苦胆反上来的酸涩味。
他当初为了立人教,受尽屈辱,跟红云签了那种丧权辱国的卖身契。
好不容易抠抠搜搜求来那么两成功德成圣。
差点连命都搭进去。
可现在呢?
底下那帮蝼蚁,种棵树、铺块砖。
都能轻轻松松薅天道的羊毛!
“这修仙……修的到底是个啥?”
老子嗓音嘶哑劈裂,像两块锈铁片在互相刮擦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身代表圣人威仪的太极袍,觉得讽刺到了极点。
苦修半生,斩三尸,断红尘。
抵不过人家红云老祖随便弄出来的一套货币体系。
大道至简。
难道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大道?
青牛在旁边卧着,无聊地嚼着反刍上来的干草。
“哞?”
它打了个响鼻,拿湿漉漉的牛鼻子去蹭老子的膝盖。
老子一把扒拉开牛头,动作虚弱无力。
他像个被抽干了脊髓的废人,身子一软,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玉砖上。
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。
“乱了……全乱了。”
老子嘴角扯起一抹比哭还渗人的惨笑,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。
“师尊啊……您老人家这盘大棋。”
“算是彻底让那万寿山的泼皮,给下成了个菜市场了啊。”
他闭上眼,把拂尘扔在一边。
“牛儿,别叫唤了,去把宫门关上吧。”
老子翻了个身,裹紧了道袍,把脸埋进阴影里。
“老道我……也累了,这圣人,谁爱干谁干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