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灿灿的云彩压得极低。
几乎要擦着不周山交界处那些简易木棚的顶子。
空气里那股子烧烤孜然味,瞬间被一股浓郁的异香盖了过去。
狐狸妖胡三手里的破瓷碗掉在地上。
摔成三瓣。
里头的劣质果酒渗进泥地里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天上。
“这、这光……”
胡三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“咋跟俺太奶奶做梦娶媳妇那天描述的祥瑞一样呢?”
旁边的巫族大汉骨刀,拿手背蹭了蹭沾满油花的下巴。
“啥祥瑞,这特么是功德!”
他一拍大腿,发出啪的一声闷响。
市场正中间,刚拿黄土垫起来的一个高台上。
帝江身上裹着件四处漏风的兽皮,正拿剔骨刀削着指甲缝里的泥垢。
他手一抖,刀尖差点扎进肉里。
“帝俊,你那鸟眼好使,你瞅瞅天上掉啥玩意儿了?”
帝江抬起头,被金光晃得直眯眼。
帝俊今天没戴他那副黑曜石墨镜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坎肩,两只手死死扒着木栏杆。
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子。
木刺扎进指肚都没觉得疼。
“功德……”
帝俊嗓子劈裂,像破锯条在拉木头。
“这是天道功德啊!”
他转过头,看着帝江,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。
“这云彩的厚度,比女娲造人那次少不了多少!”
天道是个死板的程序。
它没感情,不带脑子,只认数据。
底层逻辑早就写死了,洪荒怨气消散,生灵安居乐业,就得发奖金。
最近这阵子。
巫妖两家不仅没砍人,还天天乐呵呵地搞大集市贸易。
连底层的打架斗殴都少了一大半。
大家都在忙着讨价还价,谁有空去生怨气?
怨气指标直线跳水,跌到了开天辟地以来的最低点。
天道系统一扫。
好家伙,这是旷世大功啊!
这不发面锦旗都说不过去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漫天金光化作倾盆大雨,不要钱似的往下砸。
雨点子落在帝江和帝俊身上。
帝江舒服得打了个长长的呼噜。
他那停滞了几万年的祖巫肉身,像干海绵吸水一样,疯狂吞噬着金光。
骨头缝里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“爽!太特么爽了!”
帝江扯着嗓门嚎,双手在胸口捶得砰砰响。
“红云兄弟没骗俺们!”
他咧开大嘴,哈喇子顺着胡茬往下流。
“这躺着收钱的滋味,比砍人带劲一万倍!”
帝俊闭着眼,感受着体内飞速暴涨的妖皇气运。
他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赚麻了,这波真是赚麻了。”
他拍了拍帝江宽阔的肩膀。
手心里的热汗蹭了帝江一膀子。
“大哥,咱们这服务业,算是干到天道心坎里去了。”
底下几十万巫妖小兵跟着沾光。
沐浴在金光里,修为蹭蹭往上窜。
欢呼声掀翻了天灵盖,震得旁边几座荒山直掉石头渣子。
三十三天外,紫霄宫。
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浮灰,糊在青铜柱子上。
鸿钧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他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造化玉碟。
玉碟画面里,帝江和帝俊正勾肩搭背地站在高台上。
笑得像两个刚抢完钱庄的土匪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鸿钧的后槽牙咬得粉碎。
牙齿碎渣混着血水,在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他双手抠着蒲团,把金丝编的垫子生生撕扯下两大块。
指甲盖外翻,流出金色的血。
那是功德!
那是他辛辛苦苦攒下来,准备发给圣人,用来维持天道运转的战略储备金!
现在这破系统。
居然把钱发给了两个带头罢工的刺头!
鸿钧伸出干枯的手指头,在半空中疯狂比划。
指尖画出一个个禁锢符文。
想要强行掐断那条金色的功德传输通道。
“停下……给老道停下!”
他嗓音嘶哑,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。
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。
然而天道系统只弹出一个冷冰冰的金色符文。
“规则判定生效,不可逆转。”
这几个字像无形的巴掌,左右开弓。
结结实实地抽在鸿钧那张干瘪的老脸上。
火辣辣的疼。
他算计了几个元会,给这两族挖了个天大的坟坑。
就等着他们跳进去填命,好推动量劫。
结果呢?
人家不仅没跳,还用这坟坑改建了个农家乐。
连门票钱都找天道系统给报销了!
“卡BUG……”
鸿钧肺叶子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。
他双手捂着胸口,疼得直倒气。
“这帮畜生,他们在卡老道这天道系统的BUG啊!”
一股子憋闷到极点的邪火,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的经脉在疯狂倒流,仙气乱窜。
“噗——!”
鸿钧猛地往前一栽。
一大口紫金色的本源心头血,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狂呲出来。
血雾在半空中炸开。
直接糊了造化玉碟一头一脸。
玉碟发出一声哀鸣,光芒彻底暗了下去。
大半个紫霄宫的地砖被鲜血染成骇人的暗紫色,滋啦滋啦冒着白烟。
“天道!你特么瞎了吗!”
鸿钧扯着脖子咆哮,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凄厉地回荡。
这句脏话破天荒地从道祖嘴里骂了出来。
“发钱……发钱给仇人!”
他两眼一翻。
身子像截枯木桩子,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紫霄宫死寂。
只有那滩紫黑色的血迹在地上冒着刺鼻的糊味。
半炷香后。
趴在地上的灰布袍子抖动了两下。
鸿钧干枯的手指抠住地砖缝隙。
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他缓缓撑起身子。
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彻底散了,白发像杂草一样披在肩头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,属于道祖的慈和与无情全没了。
只剩下两团烧红的炭火。
带着赌徒输光底裤后的疯狂与暴虐。
“自动化……这破程序靠不住了。”
鸿钧舔了舔嘴角的血沫子,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。
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看着像个恶鬼。
“既然这棋盘里的棋子不听话。”
他抓起断了半截的紫竹杖,扶着柱子站直身躯。
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。
“那老道就亲自放狗。”
鸿钧的视线穿透三十三天。
冷冷地盯着首阳山和昆仑山的方向。
风吹起他残破的袖摆。
“那些个吃着老道皇粮的圣人们。”
他压着嗓子,声音透着股要拉所有人陪葬的阴寒。
“拿了好处。”
“也该下场干点脏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