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周山外头的黑树林子里,连个虫鸣都没有。
几股子夹着孜然肉香的夜风,贴着地皮扫过来,撩起一截黑羽毛。
准提缩着脖子,藏在一截枯烂的千年松树桩子后头。
他现在这副模样,任谁看了都得皱眉头。
一身黑漆漆的鹰毛斗篷裹在身上,脑袋上顶着个尖锐的假鸟喙。
两只手幻化成干巴的鹰爪子,死死抠着树皮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。”
准提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。
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珠子,透过树杈缝隙,盯着前方。
不到三里地外,就是巫族的临时烤肉营地。
火堆烧得劈啪作响,火星子直往天上窜。
几十个光膀子的巫族大汉,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。
呼噜声打得震天响,震得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。
空气里飘着劣质果酒发酵的酸味儿,混着烤肉的焦香。
准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“这群没长脑子的憨货,心真大。”
他压着嗓音嘀咕,干瘪的嘴唇往上挑起一抹冷笑。
“等老祖我给你们放放血。”
“看你们明天还怎么睡得着!”
他手腕一翻。
鹰爪子里凭空多出一把暗绿色的骨刀。
刀刃上淬着毒,泛着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幽光。
这刀是他特意找的妖族制式兵器。
刀柄底下还刻着天庭妖管局的钢印。
只要把这玩意儿插进巫族大巫的心窝子里。
再留下一两件妖族的破衣服。
这笔血债,就结结实实扣在帝俊和太一头上了!
“嘿嘿……维稳功德。”
准提一想到天道许诺的那笔巨款,眼眶里就冒红光。
连掉境界的痛都忘了,弓着腰就往营地边缘摸。
脚底下的烂泥黏糊糊的,踩一脚就拔不出鞋。
他费劲地把脚拽出来,带起一串黑泥汤子。
“这破地方,连条好路都没有。”
准提扯了扯身上那件掉毛的黑鹰斗篷。
这件破衣服还是上次去北冥海打秋风时,从鲲鹏的衣柜里顺手摸来的。
尺码有点小,勒得他咯肢窝冒汗。
汗水杀在之前的鞭伤上,钻心地疼。
万寿山,五庄观。
后院那棵人参果树底下,摆着一张铺了软垫的竹榻。
陆轩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,脸上盖着把破蒲扇。
旁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新茶。
水汽顶着壶盖,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
镇元子坐在对面,正拿块抹布擦拭着地书的封皮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!”
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,毫无征兆地从石桌底下窜了出来。
响得像村头的防空大喇叭。
陆轩吓得一个激灵,脸上的蒲扇“啪嗒”掉在青砖上。
他猛地坐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“哎哟卧槽,这大半夜的,谁家高压锅炸了?”
他趿拉着布鞋,凑到石桌跟前。
桌面上搁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玉牌,这会儿正闪着红灯。
镇元子扔了抹布,手忙脚乱地凑过来。
“老弟,这、这不是你前些日子捣鼓的那个……”
老道士揪着胡子,瞪圆了眼睛。
“那个给后土妹子防身用的,叫啥来着?”
陆轩抓起玉牌,指尖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个解锁符文。
“防狼红外线触发式监控阵盘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随口答了一句。
玉牌上方荡开一圈水波纹。
一面清澈的水镜悬在半空,画面里连地上爬的蚂蚁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水镜里头。
一个裹着黑羽毛的猥琐身影,正撅着屁股,踮着脚尖往前挪。
手里那把冒绿光的骨刀,在月光下晃晃悠悠。
陆轩端起刚倒好的茶碗,凑到嘴边刚喝了一口。
视线对上水镜里那张尖嘴猴腮、透着股熟悉猥琐劲儿的脸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去。
全洒在镇元子的道袍前襟上,烫得老道士直跳脚。
“哎哟喂!你烫猪褪毛呢!”
镇元子抖搂着衣服,正要抱怨,余光扫过水镜,也愣住了。
“这老小子……”
陆轩拿手背胡乱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渍,眼珠子快瞪出来了。
他指着水镜里那个撅着屁股的黑影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这不是西方那个欠债不还的老赖吗?他、他怎么穿了一身鸟毛?”
镇元子咽了口唾沫,凑近了瞅。
“还真是准提!”
老道士倒吸一口凉气,牙齿打着战。
“他收敛了圣人威压,装成个小妖去巫族营地干啥?”
“干啥?”
陆轩嗤笑出声,一屁股坐回竹椅上。
“大半夜提着刀,不是去杀人越货,难道是去给人家修脚的?”
他摸了摸下巴,眼底闪过一丝缺德的精光。
天道这老狐狸,看两家不打架。
终于忍不住派外包工下场带节奏了。
镇元子在一旁急得拿抹布直抽大腿。
“老弟,你快别笑了,那骨刀上可是抹了绝户毒的!”
“要是真让他扎下去,那大巫连魂魄都得化成脓水。”
老道士急得原地转圈。
“到时候巫妖两族真打起来,咱们这清净日子可就到头了!”
陆轩掏了掏耳朵,弹飞一点耳屎。
“慌啥,那大巫身上穿着我画的护身符皮甲呢。”
他指着水镜。
“你真以为我会让这老赖得逞?”
陆轩转过头,冲着镇元子打了个响指。
“老哥,去把地书的网络端口全打开。”
“连接洪荒各大坊市、散仙洞府的留影石节点。”
镇元子愣了,手里抓着一把湿漉漉的胡须。
“啥?开节点干啥?”
陆轩咧开嘴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,笑得像个坑人的黑心商贩。
“堂堂天道圣人,大半夜玩角色扮演,跑去人家男寝偷鸡摸狗。”
“这么刺激的画面,咱俩独享多没意思?”
他拍了拍石桌,震得茶碗叮当响。
“准备开启全频段现场直播!”
“让洪荒父老乡亲们都瞧瞧。”
“这天道选出来的圣人,底线到底在哪儿!”
不周山底下。
风停了。
准提踩着一地软绵绵的枯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已经摸到了营地最边缘。
前面不远处的草窝子里,四仰八叉地躺着个大个子。
那是后土部落的一个大巫。
这汉子睡得死沉,鼻孔里吹出一个透明的鼻涕泡。
随着呼噜声一变大,鼻涕泡“啪”地一下破了,糊在嘴唇上。
准提嫌弃地皱起眉头,屏住呼吸。
他双手握紧那把暗绿色的骨刀。
指节捏得咔咔作响,掌心渗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。
“就拿你开刀了。”
准提咬着后槽牙,在心里发着狠。
只要这一刀扎下去,弄死个大巫。
巫族这帮火药桶肯定原地爆炸,明天一早就得去踏平太阳星。
到时候,天道的维稳功德一到账。
他准提就再也不用看万寿山那个债主的脸色了!
他高高举起骨刀。
刀尖对准了那个大巫粗壮的脖颈大动脉。
月光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杀机。
准提深吸了一口夹着酒臭味的空气。
脸部肌肉因为紧张和兴奋,扭曲成一团。
就在他准备发力,狠狠捅下去的这一秒。
“那啥……”
寂静的夜空里,突然炸开一个震破耳膜的懒散声音。
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麦回音,在整个不周山峡谷里来回激荡。
“穿黑毛斗篷的那个光头。”
“对,说你呢,刀举那么高,不嫌胳膊酸啊?”
准提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骨刀差点掉地上。
这声音他就算化成灰都认识。
那个天天拿着算盘催债的活阎王!
他僵硬地扭过脖子,骨头发出酸涩的咔吧声。
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红、红云?你咋在这?”
半空中的声音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,慢悠悠地砸下来。
“我不在这,但我开了全服广播啊。”
“来,准提道友,冲着天上笑一个。”
“全洪荒几千万人正看着你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