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山这风刮得像带锯齿的刀片。
卷着漫天黄沙,打在光秃秃的石头崖壁上,发出沙啦沙啦的闷响。
半山腰那两扇原本还算凑合的青铜大门,这会儿碎成了一地破烂铜片。
几缕紫黑色的雷火顺着门框柱子往下爬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,混着电火花炸裂的臭氧腥气。
熏得人眼睛直冒酸水。
接引佝偻着后背,两腿分叉蹲在碎石堆里。
他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木头泥抹子。
正吭哧吭哧地往断裂的门柱缝隙里塞黄泥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风一倒灌,接引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喘。
他猛地偏过头,吐出一口带着黑渣子的血沫。
血水砸在黄泥巴上,滋啦一声冒起细小的白烟。
他拿那只沾满泥浆的手背,胡乱蹭了一把嘴角。
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脏印子。
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,他又转过头,继续拿抹子拍打门柱。
“啪叽,啪叽。”
泥巴拍上去,又顺着裂缝往下掉。
大门里头。
准提四仰八叉地瘫在冷冰冰的地砖上。
他脑袋上套着个脏兮兮的破麻袋。
麻袋底儿被粗暴地抠出两个核桃大的窟窿,露出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。
“呜哇——”
准提扯开嗓子嚎,声音穿过麻袋的粗布纹理,显得发闷又凄厉。
“没脸见人了!这洪荒没法待了!”
他双手攥成拳头,死命捶着身下的石板,骨节砸得通红。
“道祖坑我啊!”
准提吸溜了一口鼻涕,布料贴在鼻尖上,湿乎乎的。
“说好的维稳专项功德呢?连根毛都没见着!”
他一个骨碌翻起身,膝盖跪在地上。
麻袋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荡。
“不发工钱就算了,他、他老人家还拿雷劈咱们的门!”
“这叫啥事儿啊!嫌我办事不利,把天道的底牌给漏了?”
接引手里的泥抹子顿在半空。
他叹了口气,把抹子扔进旁边的破木桶里。
溅起几滴黄泥水。
老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,接引慢吞吞地站直身子。
他走到准提跟前,居高临下地瞅着那个套着麻袋的脑袋。
眼神里全是认命的疲惫。
“师弟啊,快别嚎了,省点唾沫星子吧。”
接引蹲下来,手指头抠了抠麻袋边缘的线头。
“时代变了。”
他咽下嗓子眼里的血腥味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“你当现在还是龙汉初劫那会儿,闭着眼蒙着头就能去敲闷棍?”
“红云那厮搞出了个什么……监控阵法。”
“只要你露个脸,半炷香的功夫,全洪荒的大集市都在放你的画面。”
准提听见“画面”俩字,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透过麻袋窟窿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师兄,那、那我现在咋办?我这光头都成洪荒名景了!”
“吃一堑长一智吧。”
接引拍了拍准提颤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叹息。
“这也就是咱哥俩命苦,摊上这么个活阎王债主。”
他凑近准提耳边,压低嗓门。
“下次要是道祖再派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活。”
“你记住了,光套个鸟毛斗篷不顶用。”
“去东海边上找几只黑蜘蛛精,吐点丝织成那啥……黑丝袜。”
接引比划着脑袋的大小。
“套两层在头上!把五官勒平了!”
“去之前记得把手洗干净,千万别在作案工具上留指纹!”
准提隔着麻袋,瞪圆了眼珠子。
他一把抓住接引的胳膊,指甲掐进老道士干瘦的皮肉里。
“还有下次?!”
准提嗓音劈裂,透着股被逼上梁山的绝望。
“师兄!你瞅瞅咱家这门!”
他指着那半截被雷劈焦的门柱,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。
“这活儿我干不了了!爱谁干谁干!”
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双腿乱蹬。
“咱们刚成圣,法力还没捂热乎,这几天利滚利,利息又涨了三成!”
“天道不发首付款,咱们拿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吗?”
准提越想越委屈,一把扯下头上的破麻袋。
露出那颗锃光瓦亮的光头。
他扑进接引怀里,死死抱住老道士的腰。
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这天道分明是在帮红云老祖收账啊!”
“它不护着咱们,还拿雷劈咱们泄愤!”
“太抠门了!比扒皮还黑啊!”
接引被准提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磕在残破的供桌边缘。
疼得他倒吸凉气。
他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师弟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几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。
砸在准提的光脑门上。
接引伸出枯瘦的手,拍了拍准提的后背。
“不干了……咱不干了。”
接引闭上眼,把那股子不甘心连着血水咽进肚子里。
“咱们师兄弟俩,就在这破庙里待着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,眼底剩下一片死灰。
“红云来要账,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。”
“天道发任务,咱就当聋子瞎子。”
话音刚落。
供桌底下的一块玉色蒲团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紫光。
紫光里头,一枚刻着天道符文的玉简浮现出来。
在半空滴溜溜打转,发出催命般的嗡鸣声。
这是紫霄宫的加急传音。
准提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,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玉简,身子不住地往后缩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道祖又发消息了!”
接引看都没看那玉简一眼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条刚才被准提扯掉的破麻袋。
慢吞吞地抖落上面的灰尘。
“别理它。”
接引把麻袋递给准提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把这玩意儿套回去,咱俩回后山洞府睡觉。”
“只要咱们装死装得够像,谁也别想把咱们从被窝里拽出去打工。”
准提接过麻袋,毫不犹豫地套在脑袋上。
哥俩互相搀扶着,拖着沉重的步子,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去。
任凭那玉简在半空中响得快要炸开,大殿里再也没人搭理它。
……
亿万里之外。
万寿山,五庄观门前。
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,刮过青石阶梯。
帝江顶着个硕大的破草帽。
蒲扇般的大手悬在朱漆大门的铜环前头。
他咽了口唾沫,手心里的汗水把铜环擦得锃亮。
“帝俊,你往后稍稍。”
帝江压着粗嗓门,回头瞪了一眼裹着熊皮的妖帝。
“俺这手劲儿大,别等会儿门板飞出去砸着你。”
帝俊翻了个白眼,把熊皮领子往上拽了拽。
“你轻点敲不行吗!这又不是敲钟!”
他四下张望了一圈,眼神警惕。
“赶紧的,这荒郊野外的,总觉得有蚊子在盯着咱们。”
帝江深吸一口气,把丹田里的气血死死压住。
他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食指。
小心翼翼地,像做贼一样。
在门环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“笃、笃。”
声音小得连门缝里的风声都盖不住。
帝江皱着眉,侧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
“没动静啊,红云兄弟是不是睡着了?”
“你那是在敲门还是在给门挠痒痒?”
帝俊实在看不下去了。
他一把推开帝江,往前跨了半步。
手腕子从熊皮缝隙里伸出来。
屈起两根手指,在朱漆木门上连叩了三下。
“当、当、当。”
这回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门里头。
镇元子正蹲在水井边洗茶碗。
听见敲门声,老道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直起腰。
“这大半夜的,谁啊?”
陆轩瘫在藤条秋千上,手里捏着半截甘蔗啃得正香。
“嘎吱嘎吱。”
他吐出一口甜渣子,打了个哈欠。
“去看看呗,能在晚上摸到这儿的,估计不是来收破烂的。”
镇元子趿拉着鞋,走到大门后头。
他没敢直接拔门栓,而是顺着门缝往外瞅。
外头黑灯瞎火的。
就看见一顶硕大的破草帽,和一团散发着腥臭味的黑熊皮。
这俩人遮得严严实实,连个正脸都看不见。
老道士心里咯噔一下,手脚发凉。
“老、老弟!”
他回头压低声音,冲着秋千方向喊。
“不好了!外头站着俩劫道的!”
陆轩翻了个白眼,把手里的半截甘蔗扔在石桌上。
“劫道劫到我头上了?他当这是花果山呢。”
他慢吞吞地站起身,走到门后头。
一把推开镇元子。
“开门,我倒要看看,谁胆子这么肥。”
陆轩握住沉重的木门栓。
“咔哒”一声,往上一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