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方的风像裹了一层干巴的黄沙子。
刮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,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啸声。
空气里透着股死寂的荒凉味儿。
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耷拉着耳朵,顺着山脚根往前蹭。
它耸动着干瘪的黑鼻头,在灵山地界的石碑上嗅了两下。
“呜……”
野狗夹紧尾巴,后腿打着颤,掉头就往反方向窜,像后头有吃狗的恶鬼撵着。
胖散仙缩在一块风化的巨石背后,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。
汗水混着黄土,在肉脸蛋上和成了泥。
他手里攥着个沾着黑泥的木头槌子。
“老白,你招子放亮着点。”
胖散仙压着嗓门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探头探脑的白骨精。
“要是那俩光头突然下山,咱俩今天就得给这破山当肥料了。”
白骨精空洞的眼窝里闪着幽绿的火星子。
他骨头下巴咔哒咔哒响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遁地符。
“你、你麻溜的!这破地方连灵气都透着股穷酸味,呛得我骨头疼。”
胖散仙深吸了一口土腥气,蹑手蹑脚地溜到灵山脚下的石碑旁。
从裤腰带上扯下一块坑坑洼洼的破木板。
他咬着后槽牙,抡起木槌。
“咣当!”
木板被他硬生生砸进坚硬的冻土里。
砸歪了,他又补了一脚,踩得木板周围泥土乱飞。
木板上用劣质的红朱砂,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。
字体粗鄙,还往下淌着没干透的红墨水。
“防火防盗防准提,入山者倒霉十个元会。”
胖散仙扔了木槌,拍掉手心里的木屑。
冲着那块破木板啐了一口带痰的唾沫。
“呸!堂堂圣人,去人家男寝偷鸡摸狗,不要个老脸。”
他转身拽住白骨精的胳膊。
“撤!这晦气地方,以后白给钱老子都不来。”
两人化作两道贼兮兮的遁光,贴着地皮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只留下那块迎风招展的破木牌,在冷风里嘎吱作响。
大荒深处,巫妖两族交界的黑松林。
一堆几丈高的篝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橘红色的火舌舔着夜空,崩起漫天火星子,落在周围的松针上冒出缕缕青烟。
空气里飘着烤野猪肉的油脂香。
混着劣质果酒发酵的酸辣味,直往人鼻窟窿里钻。
上百个光膀子的巫族汉子,跟一群穿着皮甲的妖族小兵混在一块儿。
一个长着兔耳朵的妖兵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。
一股子浓烈的酒臭味喷在对面的巫族壮汉脸上。
“嗝……兄弟,对不住啊。”
兔妖挠了挠长耳朵,舌头大得像塞了块棉花。
“俺以前一直以为,俺二舅是被你们巫族偷袭下黑手的。”
他端起缺口的粗瓷海碗,眼眶子发红。
“搞半天,是天上那帮大老爷闲着没事,拿咱们当蛐蛐斗着玩呢!”
巫族壮汉一把抢过兔妖手里的烤排骨。
撕下一大块带筋的肉,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可不咋的!”
他拿油乎乎的手背一抹下巴。
“俺们部落那口泉水被人下毒,俺还以为是你们妖族干的缺德事。”
壮汉拍着大腿,发出砰砰的闷响。
“要不是红云老祖开恩放那个什么……直播。”
“咱们现在早被忽悠得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!”
篝火旁。
一个妖将扯着破锣嗓子带头起哄。
“兄弟们!把那玩意儿拿出来!”
几十个小妖和大巫凑到火堆边上。
手里抓着一堆揉成团的羊皮纸和破布条。
上面用木炭画着个光头,披着黑羽毛斗篷,还贴着个滑稽的假鸟嘴。
画工粗糙,但那股子猥琐劲儿画得入木三分。
“烧了!全扔进去!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杂乱的叫嚷。
纸团和破布被一股脑儿扔进篝火里。
火苗猛地往上一窜,把那些画像吞了进去。
羊皮纸遇火卷曲,冒出一股子刺鼻的黑烟。
烧焦的臭味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这老赖的画像都这么熏人!”
“呸!啥狗屁圣人!偷鸡摸狗的老贼!”
有人捡起地上的烂果子和吃剩的骨头,狠狠砸进火堆里。
火星子溅在泥地上。
两族的底层成员肩搭着肩,围着火堆又唱又跳。
往日里的血海深仇,全成了骂西方教的下酒菜。
兔妖抹了把熏出来的眼泪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雕。
木头刻得挺粗糙,连五官都没雕清楚。
但能看出是个穿着宽袍子、瘫在椅子上睡觉的青年模样。
兔妖把木雕端端正正地摆在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。
从兜里摸出半个没舍得吃的野灵果。
拿袖子擦干净,恭恭敬敬地放在木雕前头。
“老祖才是咱们的活菩萨。”
他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,满脸的虔诚。
巫族壮汉也跟着凑过来,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泥地里。
泥水溅了半条裤腿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万寿山那地界,那是洪荒唯一的净土!”
壮汉闭上眼,脑门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求老祖保佑俺今年多分两块肉。”
“保佑那些黑心圣人出门踩狗屎,喝凉水塞牙缝。”
整个洪荒大地。
从东海之滨到极北冰原,到处都在上演着类似的戏码。
西方教的招牌,彻底被踩进了烂泥坑里,碾碎了。
谁出门要是敢说自己想去灵山听道。
街坊邻居能拿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把他活埋了。
红云的名字,却像长了翅膀,成了无数底层生灵心里的定海神针。
夜风渐渐凉了。
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后头,只漏下几丝惨白的光。
万寿山地界边缘。
地书大阵那层玄黄色的光幕,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声。
像个沉睡的远古巨兽在打呼噜。
震得脚底下的土坷垃跟着微微发颤。
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音。
带刺的荆棘条被一双粗糙的大手强行扒开。
两道黑影压低了身子,从林子里钻了出来。
左边那个影子个头稍矮。
身上裹着一块腥臭未褪的破熊皮,连个缝隙都没留。
熊皮底下露出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,警惕地滴溜溜乱转。
右边那个身材魁梧得像堵墙。
头上顶着个硕大的破斗笠,帽檐压得快遮住鼻子。
身上披着件四处漏风的灰麻斗篷,下摆沾满了苍耳和泥巴。
“阿嚏!”
裹着熊皮的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一长串鼻涕喷在嘴唇上。
他嫌弃地拿手背胡乱蹭掉,糊在熊皮上,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动静。
“这破地儿的泥巴,咋一股子烂树叶的发酵味儿,呛死我了。”
帝俊揉着发酸的鼻梁骨,声音压得极低。
戴斗笠的壮汉抬起粗壮的胳膊。
一肘子捣在帝俊的肋巴骨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你给俺闭嘴!”
帝江压着粗哑的嗓音,急切地四下张望。
“你一嗓子把巡山的散仙招来。”
“咱俩堂堂两族首领,大半夜裹成这副鬼样子,脸往哪搁?”
帝俊揉着发疼的肋骨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冷风吸进肚子里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你下手能不能轻点?我这骨头经不起你敲打。”
他扯了扯裹在身上的熊皮,觉得闷得慌,里衣都被汗浸透了。
“再说了,咱们乔装打扮跑这儿来,跟做贼似的。”
帝俊盯着前面那层厚实的黄光,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“你确定红云那家伙,敢接咱们这挖圣人祖坟的买卖?”
帝江吐掉嘴里不小心嚼到的草叶渣子。
“呸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光幕后头那隐隐约约的五庄观轮廓。
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,连带着脸上的刀疤都跟着扭曲起来。
“他连紫气都敢当核桃捏,有啥不敢的?”
帝江把斗笠往后推了推,露出粗犷的半张脸。
“天道逼着咱们死,咱俩商量好去挖昆仑山和首阳山的地脉。”
“这事儿没个精通阵法的人指点,咱去了也是白送死。”
他迈开大步,靴子踩在青石阶梯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走到朱漆大门跟前,帝江搓了搓蒲扇大的巴掌。
手心里的老茧刮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你躲远点,俺来敲门。”
帝江回头瞪了帝俊一眼,压低声音嘱咐。
“这木门板看着不结实,俺手劲大。”
“别一不小心给锤个窟窿,那活阎王又得管咱们要高价装修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