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周山底下的这道黑峡谷,常年不见太阳。
湿乎乎的毒瘴贴着地面飘,熏得石头缝里的青苔都泛着股紫黑色。
几滴冰凉的露水从崖壁上砸下来。
“啪嗒。”
落在粗糙的青石圆桌上,摔成几瓣水花。
帝江大马金刀地跨坐在石凳上,两条比树干还粗的腿大敞着。
他没带兵器,光着古铜色的膀子。
那上面流转着一层暗金色的空间法则,把周围的毒瘴生生挤开三尺远。
他对面,妖帝帝俊没穿那身骚包的金乌皇袍。
套了件宽松的素色常服,手里捧着个冒热气的白玉茶盏。
水面上漂着两片嫩绿的灵茶尖儿,散发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。
“吸溜……”
帝俊吹了吹茶沫子,惬意地抿了一小口。
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那口热茶。
“呼……还是你们这儿的地脉水泡茶带劲。”
帝俊砸巴两下嘴,拿袖子随意蹭了下嘴角。
“我们太阳星上全是火毒,泡出来的茶拉嗓子。”
帝江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。
他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胸脯上用力搓了两把,搓下一层汗泥。
“那是!俺们天天拿这水熬大骨棒子。”
“红云兄弟教的法子真管用,把那地脉精气全炖进汤里,喝完浑身燥热,骨头梆梆硬!”
旁边站着的白泽和句芒对视了一眼。
俩人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荒谬。
这特么是世仇?这分明是两个在村口交流养生偏方的老大爷啊!
帝江拍了拍桌子,震得茶杯里的水直晃荡。
他收起脸上的笑,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。
“行了,闲篇扯完了,说正事。”
他指了指天上,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。
“紫霄宫那个老头,昨儿个给俺们脑瓜子里塞了道红光。”
“让咱们三天之内必须开战,还得见血。”
帝江撇了撇嘴,满脸的嫌弃。
“你那边也收着了吧?”
帝俊放下茶盏,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冷笑一声,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掩不住的讥讽。
“能没收着吗?差点把我震吐血。”
帝俊身子往前探了探,胳膊肘撑在桌面上。
“帝江,老头让咱们打,你怎么看?”
“打个屁!”
帝江一巴掌呼在石桌上,直接拍掉了一个桌角。
石块骨碌碌滚进草丛里。
“俺们巫族现在忙着练肌肉,练红云兄弟教的内世界。”
“谁有空去当这炮灰!”
他瞪着牛眼,唾沫星子喷在帝俊面前的桌上。
“再说了,上个月俺们部落刚拿三百万头凶兽肉,换了你们五百万斤疗伤灵草。”
帝江掰着粗壮的手指头算账。
“这买卖做着多舒坦!底下的小崽子们都有肉吃有药用。”
“俺要是现在提刀去砍你,那不是断了自己的财路吗?俺又不是傻子!”
帝俊听得直乐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巧了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他从袖兜里摸索了两下,掏出一卷金光闪闪的丝帛。
“哗啦”一声抖开。
丝帛表面流转着妖族的星辰之力。
“这天庭,我不建了,那妖皇的名头,谁爱要谁要。”
帝俊把丝帛推到帝江跟前。
“这是我连夜起草的《巫妖不战与消极摆烂联合声明》。”
“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个字。”
帝江凑过去瞅了两眼,他字认得不多。
“啥意思?你给俺说明白点。”
“意思就是,咱们两族从今天起,彻底放弃争夺这洪荒主角的位置。”
帝俊端起茶杯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。
“你们不出不周山,我们死守太阳星。”
“边境贸易区继续开,大家一块儿赚钱,一块儿晒太阳。”
“妙啊!”
帝江一拍大腿,激动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这法子好!气死天上那个老东西!”
他毫不犹豫地咬破大拇指。
暗红色的祖巫精血冒着热气,他直接在丝帛底下狠狠摁了个血手印。
“妥了!这洪荒主角,爱谁当谁当去!”
帝俊也划破指尖,滴了一滴金乌真血上去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脉力量在丝帛上交融,化作一道冲天的契约光柱。
“轰!”
契约结成的瞬间,天机大变。
代表着巫妖大劫的那股子惨烈煞气,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“呲啦”一声,在半空中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三十三天外,紫霄宫。
这儿冷得像个万年冰窟窿。
地砖缝里往外渗着白惨惨的寒气,冻得青铜灯柱子直裂纹。
鸿钧盘腿坐在那座庞大的天道因果盘跟前。
他干枯的双手死死按在罗盘边缘。
指甲抠进青铜缝隙里,翻卷出带血的嫩肉。
“转啊……你倒是给老道转啊!”
鸿钧嗓音嘶哑劈裂,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。
他眼珠子外凸,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罗盘正中央。
那代表巫妖两族的巨大齿轮。
刚才还在缓慢咬合,准备擦出量劫的火花。
结果底下突然闪过一道契约金光。
“咔巴!”
两个齿轮硬生生往后倒退了半寸,彻底分开了。
连个边儿都不挨着了。
罗盘底下的因果链条瞬间绷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。
“砰!砰砰!”
几根细小的齿轮承受不住这股反噬,直接崩碎。
青铜碎片像暗器一样四下乱飞,划破了鸿钧的灰布道袍。
一股子刺鼻的黑烟从罗盘底座里滚滚冒出,呛得人直咳嗽。
系统卡死了。
死得透透的,连重启的按键都被扣掉了。
“不打……”
鸿钧张着嘴,干瘪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。
他看着冒黑烟的因果盘,脑子里那根绷了千万年的弦。
“嘣”地一声,断了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泛着紫金色的本源心头血,像喷泉一样从他嘴里呲了出来。
血水喷在因果盘上,滋啦滋啦烧出十几个焦黑的窟窿。
他身子一软,双手脱力。
直接从蒲团上滚了下来,脸朝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。
“老爷!”
躲在柱子后头的昊天吓得尖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。
“您、您没事吧!”
鸿钧没搭理他。
他趴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地砖边缘。
手指头在石头上抠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。
“巫妖不打架……”
他仰起头,披头散发,眼底的疯狂和绝望交织在一起。
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老狼。
“这天地怨气消不掉,本道祖还怎么合道啊!”
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荡荡的紫霄宫里回荡。
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万寿山,五庄观。
陆轩正躺在藤条秋千上。
一面水镜悬在半空,清晰地照着不周山峡谷里那俩人喝茶的画面。
“咔哧。”
他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冰镇西瓜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“绝了,这俩货还真听劝,直接罢工了。”
陆轩含糊不清地嘟囔,吐出两粒黑色的西瓜籽。
镇元子蹲在旁边,手里端着个扇子直扇风。
“老弟,这下量劫算是被你彻底掐断了。”
老道士抹了把汗,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庆幸。
“咱们是不是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?”
陆轩没接话。
他吞下嘴里的瓜瓤,脸上的懒散慢慢收敛起来。
淡金色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深邃的凝重。
视线越过水镜,看向了极深极黑的地下。
“老哥,你把天道想得太要脸了。”
陆轩坐直了身子,把剩下的瓜皮扔进旁边的木桶里。
“当面锣对面鼓的阳谋玩不转了。”
“那头气急败坏的老狗,肯定得玩阴的。”
镇元子愣住了,扇扇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阴的?他还能咋阴?”
“阳间的剧本撕了,不还有阴间吗?”
陆轩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。
骨节发出劈啪的脆响。
他盯着幽冥血海的方向,眼神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天道抹不掉因果,就只能找个替死鬼去填那个无底洞。”
“六道轮回还没建呢。”
陆轩咧开嘴,笑容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。
“后土妹子要是被天道忽悠去化了轮回,连个肉身都保不住。”
“这洪荒的棋盘,就又被那老头给盘活了。”
他一脚踢开碍事的竹椅,大步朝着静室方向走去。
“老哥,别搁这儿扇风了!”
陆轩扯下身上的白睡袍,换上一身干练的赤色劲装。
“抄家伙,跟我下地府!”
“咱们去阴间,帮后土妹子保命去!”
(第二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