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岗子上刮着干冷的风。
卷起一团团枯草茬子,砸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。
洪荒东边的无名坊市里,这会儿闹腾得像个凡间的骡马大集。
胖散仙光着膀子,坐在个破草垫子上抠脚丫子。
脚趾头缝里的灰泥搓下来一长条,他顺手弹进旁边的火盆里。
“滋啦”冒起一股子腥臭的白烟。
“哎,老白,你听说了没??”
胖散仙扯着破锣嗓子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白骨精。
“昆仑山那位,昨儿个又发脾气了。”
白骨精手里捏着个缺口的破酒碗。
空洞的眼窝里闪着两团幽绿的火星子。
“咋没听说!据说十二金仙在首阳山干活,广成子拌砂浆的时候偷懒。”
他压低嗓门,骨头下巴咔哒咔哒响。
“少加了两瓢水,墙给砌歪了。”
白骨精左右张望了一下,凑到胖散仙耳边。
“红云老祖那边一个传音玉简砸过去,元始天尊吓得鞋都没穿!”
“跑下山亲自去给人族监工赔不是!”
旁边几个摆摊的妖修全凑了过来,竖起毛茸茸的耳朵。
一头野猪精砸吧两下嘴,拱了拱长满黑毛的鼻子。
“这年头,圣人咋活得连个村长都不如?”
他从牙缝里剔出一根骨头丝,吐在烂泥里。
“可不是嘛!”
胖散仙灌了口浑浊的果酒,辣得直吸气,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西方那两位,天天在灵山抠石头缝找灵气。”
“就为了凑齐这个月的高利贷利息。”
亿万里外。
西方灵山。
这儿的风刮得比刀子还硬,割得人脸皮生疼。
准提蹲在干涸的八宝功德池边上。
手里扒拉着几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,指甲盖里全是黑泥。
他眼眶里布满红血丝,手指头抖得像通了电。
“师、师兄……差了三块!”
准提嗓音劈裂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一把抱住接引的枯瘦大腿,鼻涕蹭在对方破烂的道袍上。
“这个月的额度差了三块啊!要是逾期不交,万寿山那边可是要利滚利的!”
接引原本就皱巴的苦瓜脸,这会儿直接抽成了一团烂布。
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。
刮出沙沙的干响,口腔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别、别嚎了!!!”
接引一把推开准提,挣扎着站起来。
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巴声。
“我去把大殿后头那扇紫铜门拆了,拿去顶账!!”
首阳山,八景宫。
太上老子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面前堆着成山的竹简,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竹子味。
他抓着一根秃毛的毛笔。
白胡子沾着墨汁,滴滴答答往下淌,染黑了胸前的太极图案。
“这《人族百年发展治安管理条例》,老道我都改了八遍了!”
老子一把折断了毛笔,木刺扎进掌心,渗出金色的血珠。
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红云那厮,非说我这报告不接地气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牙龈往外冒酸水。
“硬生生扣了我半成的气运分红!”
视线转回坊市。
一个穿着玉清道袍的记名弟子,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摊位前。
他一脚踢翻了野猪精的药篓子。
草药滚了一地,沾满发臭的泥水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那弟子鼻孔朝天,手里捏着明晃晃的长剑。
“本座乃阐教门下,拿你两株破草是给你脸面!”
野猪精吓得往后退了两步。
踩在碎石子上差点崴了脚,哆嗦着嘴唇不敢还嘴。
还没等他弯腰求饶。
胖散仙慢悠悠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从裤腰带上扯下一块红木牌子。
“哎哎哎,干啥呢?抢劫抢到万寿山地盘上来了?”
他拿着木牌子在那弟子眼前晃了晃,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云”字。
“你、你想干嘛?”
阐教弟子往后缩了缩脖子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信不信我这就给红云大爷打个‘传音电话’?”
胖散仙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那阐教弟子脸上的嚣张瞬间冻结。
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浆里,泥水溅了一脸。
“别!爷爷!我赔!我十倍赔!”
他手忙脚乱地往外掏灵石,双手抖成了风中的树叶。
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冲刷出两道白沟。
“千万别捅上去,我师尊会把我扒皮抽筋的!”
周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笑声。
震得旁边树上的枯叶子哗啦啦往下掉。
“啥圣人时代啊!”
胖散仙拍着大腿,笑得肚子上的肥肉直颤。
“现在这洪荒,分明就是万寿山红云老祖的‘金融和物业管理时代’!”
他仰着脖子,把葫芦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谁要是敢欺压弱小,红云大爷一通电话打过去。”
“圣人也得老老实实下台认错!”
三十三天外。
紫霄宫里冷得像个万年冰窟窿。
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冰渣子,吸进肺里一阵抽痛。
鸿钧盘膝坐在高台上。
手里死死攥着那面造化玉碟。
玉碟上的裂纹又多了两道,摸着剌手。
代表着天道大势的金色指针,像个生锈的破钟摆。
卡在半空,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死活走不动一步。
“废了……全废了。”
鸿钧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
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吹散了面前的浮尘。
圣人颜面扫地,沦为打工仔。
这天地秩序,被红云的一套商贾之术搅和成了一锅臭泥。
天道威严荡然无存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灰袍下摆无风自动,扫落了青铜案几上的香炉。
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香灰撒了一地,呛得人直咳嗽。
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珠子里,终于燃起一团吞噬一切的黑色火苗。
“昊天。”
鸿钧嗓音嘶哑,像砂纸磨在铁板上。
“去,去把天道核心阵盘打开。”
他手指头紧紧扣着紫竹杖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指甲陷进竹节的缝隙里。
“既然这盘棋走成了死局。”
鸿钧咬碎了后槽牙,牙缝里挤出几个漏风的字眼。
“老道今天,就强行降下最高指令。”
“把这棋盘连同下棋的……”
他胸膛猛地一鼓,声音透着股亡命的癫狂。
“一块儿砸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