蛤蟆眼老道僵在半空。
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滚,砸在眼皮上,蛰得生疼。
他拿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。
“白、白大帅?”
他磕巴着,死死盯着戴黑琉璃墨镜的白泽。
瘦徒弟躲在后头,两只手死死拽着老道的衣角直打哆嗦。
“师傅,咱是不是走错地界了?”
老道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眯起昏花的眼,往那块巨大的扶桑木牌子上瞅。
干涸的血字在太阳星的高温下,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“太……太阳星高温温泉景区,今日正式对外营业?”
老道念出声,舌头在嘴里打了结。
“不争霸,不立庭,谢绝各类推销。”
他念完最后一行,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。
“门票三块下品灵石?!”
老道倒抽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热气。
“这可是妖族大本营啊!”
白泽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滑的墨玉眼镜。
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。
他笑眯眯地摇着手里的破蒲扇,带起一阵热风,吹得胡子乱飘。
“咋样?两位道友。”
“进去泡个脚?顺便通通经络?”
白泽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那叫一个热情。
“今儿开业大酬宾,加两块灵石,咱们东皇亲自拿混沌钟给你们做拔罐!”
老道两腿一软,“吧嗒”一声跪在虚空里。
膝盖骨撞出脆响。
“我、我没钱!我没钱啊!”
他一把薅住瘦徒弟的后脖领子。
连滚带爬地调头就跑。
逃命似的化作两道灰溜溜的光,眨眼就没影了。
连掉在地上的一块破布都没敢捡。
白泽撇了撇嘴,把蒲扇扔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“穷鬼,三块灵石都掏不出来,还出来溜达。”
他转身,慢吞吞地走回那片新平整出来的陨石带。
这地方现在大变样了。
几十把用梧桐木扎成的躺椅,一字排开。
太阳星那要命的毒火,被护盾挡了一大半,剩下的暖烘烘的,刚好烤背。
帝俊没穿那身繁琐的金乌皇袍。
套着件宽松的麻布坎肩,裤腿随便卷到膝盖上。
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。
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最中间那把椅子上。
鼻梁上也架着副黑漆漆的墨镜。
手里端着个椰子壳一样的法宝,插着根中空的芦苇秆。
正“滋溜滋溜”地吸着里头冰镇过的火灵液。
“陛下,咱这招能行吗?”
计蒙蹲在旁边,手里剥着个带硬壳的仙果。
指甲抠着果壳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“咱把这牌子挂出去,道祖那边……”
“道个锤子祖!”
帝俊吐出嘴里的芦苇秆,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一股子清甜的果子味儿飘散开。
“他让咱们建天庭去送死,咱们开个景区赚点零花钱,犯哪条天条了?”
他伸手扯下墨镜,随手丢在桌案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帝俊站起身,拍了拍肚子上的坎肩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
他扯开嗓门,大罗金仙巅峰的声音顺着法力。
瞬间传遍了整个太阳星的大营。
震得半空中的火云都散开了。
底下几千万披甲戴盔的妖兵,全停下手里的操练。
仰着脖子往上看,一脸迷茫。
“天庭烂尾了,不盖了!”
帝俊拍着大腿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从今天起,全军解甲归田!”
“放假!万年带薪长假!”
大营里死寂了两个呼吸。
静得连兵器碰撞的声音都没有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长枪、大刀扔在地上的哐当声连成一片。
震耳欲聋。
“放假啦!”
“陛下万岁!终于不用去下界砍那帮肌肉怪了!”
无数妖兵把沉重的头盔往天上一扔。
欢呼声差点把太阳星外围的陨石带震碎。
有几个跑得快的妖将,连铺盖卷都没拿。
直接化作原形,像下饺子一样往洪荒大地下方扎。
生怕帝俊等会儿反悔。
“愿意留在景区端茶倒水的,找白泽登记领基本工资。”
帝俊看着底下跑得乱七八糟的妖军,满意地摸了摸下巴。
“想回老家抱媳妇生娃的,现在就滚蛋!”
太一抱着几根粗大的梧桐木桩子,从后山吭哧吭哧跑过来。
木头往地上一扔,砸起一团刺眼的火星子。
“大哥!水烧开了!那个搓澡巾你放哪了?”
他满脸煤灰,黑一块白一块。
看着底下跑得连影子都不剩的妖军,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。
头皮屑乱飞。
“哎?他们咋都跑了?不操练了?”
“让他们跑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帝俊重新戴上墨镜,舒坦地靠回藤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“这叫战略性大撤退。”
“谁爱当主角谁当去。”
帝俊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脚尖一点一点的。
“咱们妖族,现在转行做服务业。”
三十三天外。
紫霄宫里冷得像个万年冰窟窿。
地砖缝里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白雾。
冻得青铜灯柱子上结满了冰花,嘎巴嘎巴直响。
鸿钧盘腿坐在灰色的蒲团上。
手里端着个雕着九条龙的琉璃盏。
里头装着大半杯珍贵的玉清仙露,散发着安神醒脑的幽香。
他半阖着眼皮,老脸上透着股胸有成竹的算计。
正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清静。
顺便通过水镜,看看下界巫妖两族打得脑浆子横飞的惨状。
半空中的水镜水波荡漾。
画面一闪。
太阳星外头,那一排排整齐的躺椅,和那幅巨大的“高温温泉景区”木牌。
清清楚楚地印在老头浑浊的瞳孔里。
鸿钧刚端起琉璃盏,喝了一大口仙露。
还没等咽下去。
“咕咚。”
水镜里传来帝俊那句响亮的“万年带薪长假,天庭烂尾了”。
“噗——!”
鸿钧胸腔猛地一抽筋。
那口还没咽进肚子里的仙露,直接从他的两个鼻孔里喷射出来。
化作两道水柱,糊了面前那块悬浮的造化玉碟一头一脸。
玉碟上的光芒闪了两下,暗了下去。
“咳咳咳!”
鸿钧捂着胸口,咳得撕心裂肺。
老脸瞬间憋成了紫茄子色,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眼角往下掉。
鼻子眼儿里全是仙露的酸涩味,呛得他直翻白眼。
手里的琉璃盏拿不稳,掉在蒲团上。
仙露洒了一裤裆,凉飕飕的。
“这……这帮长毛的畜生!”
鸿钧哆嗦着枯瘦的手指头,指着水镜。
指甲盖死死抠在手心里,抠出血丝。
“建天庭的法旨……他们拿去开澡堂子了?!”
他身后的半空中。
那台代表天道命运的巨大因果罗盘,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。
“嘎啦……咔吧!”
原本该死死咬合在一起的“妖族争霸”齿轮。
因为帝俊这一波离谱到没边的操作,直接脱轨了。
齿轮崩飞出几个青铜碎片,砸在紫霄宫的房梁上。
木屑乱飞。
紧接着。
罗盘底座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黑烟。
带着烧焦的糊味,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。
天道系统,又卡壳了。
“我的因果盘!”
鸿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。
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水,双手死死抱住冒烟的青铜底座。
烫得手心直冒白泡都没松开。
他仰起头,看着彻底停摆的命运线。
气得浑身发抖,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。
算计了这么多年。
给帝俊发了带红头大印的法旨,甚至带了强制执行的惩罚。
结果人家反手搞了个第三产业。
还让东皇太一去给人拔罐搓背?
这要是传出去。
他这天道代言人的脸往哪搁!
老祖的威严还要不要了!
鸿钧一脚踹飞了面前的那个破琉璃盏。
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,砸在门板上脆响。
“红云……绝对是红云那厮教的!”
老头咬碎了后槽牙,牙龈往外渗着血沫子。
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这等泼皮无赖的手段,除了他,洪荒找不出第二个!”
鸿钧大口大口地倒着气。
抬起宽大的灰布袖子,胡乱擦了一把挂在鼻子底下的水渍。
那双死寂的眼底,疯狂的火苗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“不打?想躺平?”
鸿钧从地上爬起来,抓起紫竹杖杵在地上。
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爆开的青蛇,扭曲着。
“妖族这群软蛋不敢打。”
他嗓音嘶哑劈裂,透着股被逼入绝境的狠毒。
“难道巫族那帮没脑子的也不打?!”
鸿钧那双冷冰冰的眸子,透过紫霄宫的穹顶。
直直地盯向大荒深处的不周山。
“帝江那蛮子脾气最爆,一点就着。”
鸿钧嘴角扯出一抹阴森的冷笑。
“看着妖族兵力涣散,他定会觉得有机可乘,主动出击!”
“只要见了血,这量劫的火,就必须得烧起来!”
此时,大荒深处。
不周山脚下,寒风卷着黑沙乱飞。
盘古殿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