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星上的火舌子舔着黑曜石的地砖。
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,泛着一层层透明的水波纹。
妖盟大殿里头,飘着一股子浓烈的硫磺味儿。
帝俊歪在宽大的宝座上,单手撑着下巴。
手里端着个白玉雕的酒盏,里头翻滚着暗红色的地心熔岩酒。
酒面上冒着燎人的热气,熏得他半眯着眼。
“砰!”
毫无征兆地,头顶上方的虚空炸开一声闷雷。
太阳星外围那层万年不化的金色护盾,像块脆玻璃一样。
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一条万丈长的大口子。
碎片化作漫天金光,洋洋洒洒地往下掉。
一道猩红色的光柱,带着刺鼻的血腥气,蛮横地撞破穹顶。
直愣愣地砸在大殿正中央。
风卷着碎石块,打在柱子上劈啪作响。
帝俊手腕子猛地一抖。
滚烫的熔岩酒泼出来,洒在金乌皇袍上,烧出个焦黑的窟窿眼。
他没顾上拍打火星子,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红光散去,半空中悬着一卷散发着天道威压的法旨。
没有漫天紫气,也没有仙乐飘飘。
就这么干巴巴地挂在那儿,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死板劲儿。
“帝俊。”
一个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的嗓音,顺着法旨砸进大殿。
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,剌得人耳膜生疼。
是鸿钧的声音。
这声音带着强制的言出法随,压得大殿里的石柱子嘎吱作响。
“天命昭昭,巫妖当有一战,以消洪荒因果。”
“即日昭告天地,建立妖族天庭。”
法旨上的红字闪烁着刺目的凶光。
“执掌天界,开启争霸。”
“违者,天地同诛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憋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那卷法旨化作一道红芒,强行钻进帝俊的眉心。
帝俊闷哼一声,脑瓜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。
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双手死死抠住宝座的扶手,指甲盖在黑曜石上刮出几道白印子。
“大哥!”
旁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。
太一像个炮仗似的,从偏殿一头撞了进来。
脚底下的靴子踩在地砖上,踏出几个带火星子的深坑。
他光着两条膀子,古铜色的肌肉块块暴起。
怀里死死抱着那口古朴的混沌钟。
“当——!”
他兴奋地拿拳头砸了一下钟壳,震得大殿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大哥!你听见没!”
太一三两步窜到台阶底下,仰着脖子,两眼直放绿光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道祖来信了!让咱们建天庭!”
他把混沌钟往地上一重重一顿。
青铜底座砸碎了两块地砖。
“这叫啥?这就叫天命所归啊!”
太一急得直搓手,掌心里窜起两团金色的太阳真火。
“俺早就看盘古殿那帮没脑子的泥腿子不顺眼了。”
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石头。
“大哥,咱还等啥?赶紧点齐兵马!”
“俺打头阵!”
太一挥舞着粗壮的胳膊,浑身的战意烧得周围空气滋啦作响。
“今儿个就去把不周山给推了,把帝江那老小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!”
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苗子跳动的微响。
帝俊没搭腔。
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的手。
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
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,砸在衣襟上。
他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在这温度高得能融化神铁的太阳星上,他竟然打了个寒战。
天命所归?
帝俊嘴角扯动两下,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。
他脑子里,不受控制地闪过这阵子洪荒里发生的一桩桩怪事。
红云在紫霄宫,当着几千神魔的面。
把那条人人都眼红的鸿蒙紫气,像捏臭虫一样捏得稀碎。
三清立教。
老子被逼着签了丧权辱国的打工合同。
元始天尊那个最要面子的主儿。
被一尊泥巴神像打得抱头鼠窜,门下弟子全在给人族盖茅房。
连西方那俩秃子,都背着高利贷在泥坑里痛哭流涕。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,在帝俊的识海里疯狂打转。
圣人。
高高在上的天道圣人,现在活得连条看门狗都不如。
“呵……”
帝俊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嗤笑。
他抬起手,慢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那股子从红云身上透出来的、看破一切的通透劲儿,突然让他茅塞顿开。
天道算个屁。
鸿钧这老家伙,根本就没安好心!
“大哥?”
太一见帝俊半天没动静,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你咋了?是不是高兴傻了?”
他抱着混沌钟,拾阶而上,凑到帝俊跟前。
“咱赶紧发通告啊,底下那帮妖帅都等不及要开荤了……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。
帝俊站起身,抡圆了胳膊,结结实实一巴掌抽在太一的后脑勺上。
力气大得直接把太一抽得往前一栽。
脑袋差点磕在混沌钟的铜壳子上。
“哎哟!”
太一捂着后脑勺,委屈地瞪着一双牛眼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“哥!你、你打俺干啥!”
他吸溜着鼻子,眼底透着清澈的愚蠢。
“俺说错啥了?这不都是道祖安排的吗?”
“道祖安排的?”
帝俊指着太一的鼻子,气得胸膛剧烈起伏。
肺叶子里呼哧作响,喷出一股子带着火星子的热气。
“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岩浆吗?!”
他一把薅住太一的领子,把这个莽汉拽到自己跟前。
狭长的眸子里布满血丝,透着股咬碎骨头的狠戾。
“天命个屁!”
帝俊咬着后槽牙,压低嗓门,声音在太一耳边嘶吼。
“你真当紫霄宫那个老头是开善堂的?做慈善的?”
“让咱们建天庭?让咱们去打巫族?”
他手指头重重地戳着太一结实的胸肌,戳得砰砰响。
“他这特么是让咱们去当炮灰!”
“让咱们去雷区里给他扫雷!”
帝俊甩开太一,在大殿里来回暴走,明黄色的靴子踩得地砖嘎吱作响。
“你用脚指头想想。”
他停住脚步,转过身冷笑着看向懵逼的太一。
“打赢了,咱们这帮湿生卵化的妖族,就得世世代代给那几位圣人当狗。”
“看他们脸色要饭吃。”
帝俊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口腔里泛起一阵铁锈味。
“要是打输了呢?”
“咱们金乌一脉,连同底下几千亿妖族弟兄,全得化成一堆劫灰!”
他指着外头那层被砸破的护盾。
“这哪是给咱们送造化,这分明是给咱们发了张催命符!”
太一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,脑瓜子里嗡嗡的。
虽然听不太懂大哥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。
但他知道,大哥从小就比他聪明,算账从来没亏过。
“那……”
太一喉结滚了滚,抱着混沌钟的手紧了紧。
“那咱们咋办啊?”
他委屈地撇了撇嘴,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破了个洞的穹顶。
外头灰蒙蒙的混沌罡风还在往里灌。
“大哥,这可是天道法旨。”
太一缩了缩脖子,声音直打飘。
“那红字上可写着呢,违者天地同诛。”
“抗旨……那、那可是要挨雷劈的啊。”
帝俊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破损的地砖上,仰起头,看着头顶漏风的大窟窿。
一阵带着凉意的星风吹进来,撩起他耳边的鬓发。
“挨雷劈?”
帝俊嗤笑出声,那双向来深沉的眼睛里,此刻爆出一团无所畏惧的精光。
“红云那泼皮连紫气都敢当爆竹捏了,雷劈他了吗?”
他伸手扯了扯自己有些发紧的衣领。
仿佛要把套在脖子上的那根无形枷锁给一把扯断。
“这世道,越是怕死,死得越快。”
帝俊转过身,重新走回宝座跟前。
他没坐下。
而是把手伸进宽大的皇袍袖兜里。
在里头胡乱摸索了两下。
伴随着一阵木头摩擦的钝响。
他硬生生从袖子里,拽出一块门板大小的扶桑木牌子。
木牌上坑坑洼洼,散发着一股子太阳真火的焦糊味。
“大哥,你掏块破木头干啥?”
太一瞪着眼,满脸茫然。
帝俊没搭理他。
他单手拎着那块巨大的木牌,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痞气的冷笑。
“既然天道想看戏。”
“那咱们今天,就给它来个釜底抽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