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上最后一缕金色的火星子,晃晃悠悠飘下来。
刚沾着冥河老祖那双露在外面的大脚趾头。
“哧啦”一声。
像是一滴唾沫星子掉进了滚烫的火盆,连个白烟都没冒利索,当场散了个干净。
血海上的阴风继续刮着。
卷起一层层带着腐肉味的暗红浪头,拍在黑礁石上。
空气里那股子短暂的檀香味,早被冲刷得连渣都不剩。
冥河还僵直地举着元屠阿鼻双剑。
手臂上的肌肉酸得直抽筋。
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,低头看了看脚面,又抬头看了看那片重新合拢的灰暗云层。
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除了脚底下血泡炸开的咕嘟声,连半点圣人降世该有的仙乐都没有。
他喉结上下滑动,咽下一口混着海腥味的干唾沫。
“没……没了?”
冥河自言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皮。
他赶紧闭上眼,把神识一股脑沉进自己的丹田深处。
满心指望着能寻着哪怕一丁点突破的动静。
然而。
那尊盘踞在识海深处的准圣道果,稳如泰山。
除了刚才被那一丢丢功德擦过表皮,蹭掉了一层微不足道的元神浮灰之外。
纹丝不动。
那道卡了他无数元会的准圣后期瓶颈,依旧像座铁打的黑石山。
横在眼前,连道发丝细的裂缝都没震出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冥河猛地睁开眼,眼眶周围的皮肉剧烈抽动起来。
他抬起枯瘦的手爪子,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胸口。
“功德呢?老道我发下的大誓愿呢?成圣的造化呢?!”
水面底下。
那个刚被捏出来、长着四条粗胳膊的阿修罗壮汉,探出个大脑袋。
黑黢黢的脸上骨刺乱长,模样狰狞。
他迷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看着半空中的老祖。
“老、老祖……”
阿修罗壮汉大着舌头,从漏风的嘴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“咱、咱们现在算是仙家门派了吗?”
“俺肚子咋还在叫唤呢,啥时候发口粮啊?”
这声带着憨气的嘟囔,像根烧红的铁钎子。
直接捅穿了冥河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理智。
“发你娘的口粮!”
冥河暴怒地嘶吼出声,嗓音尖锐得刺破长空。
他双脚猛地一跺座下的十二品业火红莲。
“轰!”
红莲底座掀起十几丈高的血浪,劈头盖脸砸在那壮汉的脑门上。
直接把那怪物拍进了水底下的淤泥里,吐出一串连环气泡。
冥河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起伏。
两手攥紧长剑,疯了似的照着面前的血水一通狂砍。
“哧!哧!哧!”
剑气把海面绞出十几道长达百丈的深沟,两侧的水墙久久合不拢。
“贼老天!”
他扬起脑袋,披头散发地指着苍穹破口大骂。
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在半空。
“天道不公!你瞎了狗眼!”
两行憋屈的泪水,顺着他脸上干瘪的褶子往下流。
在泥垢上冲刷出两道泛白的印子。
“凭啥啊!你今儿个给老祖我说清楚!”
冥河用剑尖疯狂点着天上那片灰蒙蒙的云海。
手臂抖得像筛糠。
“女娲在东海玩泥巴,捏了一帮两脚走路的脆皮泥人,风一吹就倒!”
“你降下滔天功德,直接把她捧上了圣人宝座!”
他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,脚底板在莲台上跺得邦邦响。
“老祖我呢?!”
“老祖我辛辛苦苦从九幽里挖烂泥,把万亿冤魂搓成肉身!”
“创造出的阿修罗一族个个力大无穷,天生就能厮杀打仗!”
冥河抹了把眼泪,牙齿把嘴唇咬出一串血珠子。
“老子出了这么大的力,搞出这么大个工程!”
“你就给老祖我扔下个洗脸盆大的破功德团子?!”
“打发要饭的呢?!”
他扯着脖子咆哮,颈间的青筋像盘根错节的蚯蚓一样鼓胀。
“你这是种族歧视!你偏心眼!”
“老祖我不服!我不服啊!!”
咆哮声顺着血浪远远传开。
海底下密密麻麻冒出无数个脑袋。
男的丑相毕露,女的妖媚横生。
这几万个初生的阿修罗生灵,全被老祖这副癫狂的模样吓傻了。
缩在血水里,牙齿打战,连个大气都不敢出。
天穹之上。
那片灰云慢吞吞地飘着。
别说雷声了,连一丝风都没往下吹,透着股冷冰冰的嘲弄。
冥河发泄了大半天。
胳膊抡得酸软无力,手里的元屠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莲台上。
他跌坐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瘫成一堆烂肉。
“呼……哧……”
他低着头,大口喘气,胸口针扎一样发疼。
冰冷的血水溅在脚背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脑子里那团滚烫的怒火,被这刺骨的阴风一点点吹凉。
冷静下来之后。
一个让他感到牙齿发酸的事实,慢慢浮了上来。
抄作业。
他这是抄作业抄砸了。
女娲造人,那是头一遭补全洪荒天地间的生灵序列,给天道开了新版图。
那是破天荒的第一份大买卖。
老子立人教,也是抢了教化的头汤。
轮到他冥河倒腾出阿修罗……
说好听点是造族,放在天道眼里,不过是拿地府的边角料捏了批打手。
后头的效仿者,能分着点汤喝就算天道没降雷劈他了。
越往后,这功德越贬值。
“赔了……”
冥河揪着自己那撮乱糟糟的红胡子,扯得生疼。
“把老底都搭进去了,就买了个半生不熟的响声。”
他目光穿过重重血雾,望向东方那片被玄黄色屏障死死护住的万寿山。
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着松垮道袍、成天抱着茶碗晒太阳的年轻人。
红云。
那厮捏碎紫气,天道屁都没敢放一个。
那厮大门紧闭,逼得西方那两个赖皮天天去跪着上供。
连堂堂道祖鸿钧,都被他逼得亲自登门送灵宝。
“这洪荒里……”
冥河咽下一口苦涩的吐沫,眼底那股子死灰里,冷不丁窜出一簇幽绿的光。
“顺着天道走的,全被当成牲口使唤。”
“只有那个姓红的混球,把天道给卡成了死机!”
他猛地从莲台上弹了起来。
动作麻利得像只闻着肉腥味的野猫。
两把杀伐神剑随手塞进剑鞘,大红披风往腰间胡乱一系。
“小的们!”
冥河扭过头,冲着海面那群呆滞的阿修罗怪物咧开大嘴,露出一脸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。
“老祖我出趟远门!”
“把这烂摊子看好了,别让别家把咱们的血水给偷喝了!”
四臂阿修罗探出半个身子,抹了把脸上的血泥,结结巴巴地喊。
“老、老祖……您这是上哪去啊?”
“找谁给咱讨公道啊?”
冥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兽皮大包袱,利索地把剩下的家当全卷了进去。
他脚底踩着血浪,身形化作一道红线冲天而起。
声音顺着冷风远远地砸了下来。
“去万寿山!”
“老祖我去给红云大爷当牛做马,也得把这成圣的窍门给抠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