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血海最底下,暗流绞着巨大的漩涡。
咕嘟咕嘟冒着黏糊糊的血泡。
气泡炸开,喷出一股子能把活人熏个跟头的死鱼烂虾味。
冥河老祖半个身子泡在冰凉刺骨的血水里。
他那头标志性的红发,这会儿被污血糊成了一绺一绺的,贴在脑门上。
大红披风早就扔在了岸边。
“啪叽!”
他捞起一大坨黑漆漆的九幽泥,重重摔在面前的平皮礁石上。
泥点子崩飞,溅进他的眼窝里。
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,拿手背胡乱一抹,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泥印子。
两把先天杀伐神剑,元屠和阿鼻,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烂泥滩上。
剑刃上沾着泥水,发出“嗡嗡”的委屈剑鸣。
“别吵吵!”
冥河拿沾满泥巴的脚丫子,踢了剑柄一下。
“等老祖我领了圣人牌照,天天拿天道功德给你们做保养!”
他转过身,双手狠狠插进面前那坨半人高的黑泥里。
像个发了疯的揉面师傅。
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崩起,青筋像小蛇一样在皮肉底下乱窜。
“这活儿……看着也、也不难嘛。”
冥河喘着粗气,肺管子里呼哧带喘。
他左手死死捏住泥巴,右手往旁边翻滚的血水里一探。
“嗷——!”
几条长得张牙舞爪的洪荒残魂,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残魂拼命挣扎,发出刺耳的鬼叫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喊啥!给你们找个肉身还不乐意?”
冥河咧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直接把那几条残魂揉吧揉吧,像塞肉馅一样,一股脑塞进黑泥里。
双手疯狂揉搓,泥巴跟魂魄搅和在一起,发出滋啦滋啦的酸响。
“天道老爷!”
冥河一边揉,一边仰起那张满是泥巴的老脸。
冲着黑漆漆的海水顶端瞎嚷嚷。
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您老人家可别打盹啊!睁大眼瞅清楚了!”
他手上用力,扯下一块和好的泥团。
“那捏泥人的手艺,又不是女娲那小娘皮的专利。”
“老祖我这属于……对!老祖我这也叫顺应天道造化!”
冥河拿大拇指在泥团上抠出两个窟窿,权当是眼睛。
又随手捏了个圆揪揪当鼻子。
“造人成圣是吧?成!老祖我也造!”
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,双手抡得飞快。
“您把那功德池的闸门给看好了啊。”
“等会儿我这第一批下线,您可得麻溜地往下漏!”
“啪嗒。”
一个刚捏好的泥人被他随手丢在旁边的石板上。
这玩意儿长得太寒碜了。
脑袋大得像个斗,脖子细得跟麻杆似的。
三条胳膊长短不一,胸口上还凸出来几根扎人的骨刺。
泥人沾了血海的阴气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张开没有嘴唇的黑窟窿,发出一声漏风的嘶吼。
“嗷吼……”
冥河蹲在旁边,摸了摸下巴上沾满泥巴的胡茬。
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。
“这男的捏得确实糙了点,看着跟被驴踩过一脚似的。”
他砸巴两下嘴,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。
“凑合用吧,反正是当打手,长得凶点能吓唬人。”
“不过这女的嘛……”
冥河从血水里捞出几缕至阴至柔的幽怨之气。
小心翼翼地融进另一团泥巴里。
十根手指头这回放轻了力道,在泥团上细细打磨。
不多时,一个女泥人成型了。
红光一闪,泥壳脱落。
走出来一个身段软得像水蛇一样的女人。
腰肢纤细,大长腿在血水里若隐若现,一双丹凤眼透着股勾人的媚意。
“嘶……”
冥河倒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凉气。
他拍了拍沾满泥巴的大腿。
“老祖我这手艺,绝了!”
男的丑得没边,女的媚得冒泡。
这种极端的反差,看得冥河心头一片火热。
“行了,别愣着了,赶紧给老祖我量产!”
他双手在海底下疯狂划拉。
一坨接一坨的黑泥被赋予了残魂。
不过半个时辰。
幽冥血海的海底礁石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这种奇特的生灵。
粗略一数,少说也有几万个。
男的举着粗壮的胳膊瞎叫唤,女的捂着嘴娇滴滴地笑。
各种刺耳的动静在海底混成一锅粥。
“够了!这数量绝对够申请执照了!”
冥河一脚踩在脚下的礁石上。
“轰”的一声闷响。
一朵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十二品业火红莲,破开淤泥浮了上来。
冥河跳上莲台。
右手一招,元屠阿鼻两把剑嗖地飞进手里。
“小的们!都跟老祖我上去要账……不对,要功德去!”
他脚尖在莲台重重一点。
红莲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火光,像颗逆行的陨石。
带着一长串血水泡子,直奔海面冲去。
“哗啦——!”
幽冥血海的海面上炸开一个几十丈高的巨浪。
血水像倾盆大雨一样往下砸,拍在礁石上啪啪作响。
冥河踩着莲台,冲上半空。
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就成了泥甲,红头发滴着血水。
这会儿却把胸脯挺得高高的。
底下,几万个阿修罗跟着浮出水面。
在血海里扑腾着,密密麻麻的脑袋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
冥河深吸了一口血海上空阴冷的罡风。
肺管子瞬间涨大。
他把手里的杀伐双剑举过头顶,剑尖直指三十三天外那灰蒙蒙的云层。
“天道在上!”
破锣一样的嗓音,夹着大罗金仙巅峰的法力。
震得血海上空的阴云直接碎成了十几块。
“女娲捏土能成圣。”
“今儿个,吾冥河,以九幽血泥混合残魂!”
“创下一族!”
他低头指着底下那些乱叫的怪物,唾沫星子喷出老远。
“此族,名为阿修罗!”
“专司杀伐,不惧因果!”
冥河扯着脖子,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。
眼珠子里燃烧着赌徒般的狂热。
“吾今日,立阿修罗教!”
“以十二品业火红莲,还有元屠阿鼻双剑,镇压大教气运!”
他猛地吸了口气,胸腔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震颤。
把最后几个字,吼得变了调。
“天道老爷!”
“活儿我干完了!老祖我这编制也该批了吧!”
“给我降功德!老祖我要成圣!”
寂静。
血海上的风突然停了。
几万个阿修罗也不叫了,呆呆地看着半空中那个举着双剑的老头。
冥河保持着那个冲天指的姿势。
胳膊举得有点发酸。
他咽了口干巴的唾沫,眼皮快速眨巴了两下。
“咋没动静呢?”
就在他以为天道没听见,准备再吼一嗓子的时候。
“咔嚓——!”
头顶正上方的虚空里,毫无征兆地劈下一道水桶粗的紫雷。
雷光把暗红色的血海照得惨白。
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臭氧味。
紧接着。
天幕裂开一条口子。
一团金灿灿的光芒,从裂缝里挤了出来。
功德金云!
这股专属于天道认可的造化气息,闻一口就能让人神魂颠倒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冥河激动得差点从莲台上翻下去。
他扔了两把剑,双手在胸前死死搓动。
指甲缝里的泥巴都被搓掉了。
“老天开眼啊!老祖我在这暗无天日的水坑里熬了这么多年。”
他仰起头,老脸上笑出了一堆菊花般的褶子。
“终于轮到我威风了!”
冥河张开双臂,闭上眼,准备迎接那浩瀚的金光洗礼。
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成圣后去五庄观找红云喝茶时,该穿哪件道袍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天上的金光慢吞吞地往下落。
冥河等得心里直痒痒,悄悄掀开一条眼缝。
视线刚对上那团云彩。
他嘴角那抹狂放的笑意,像被冻住的猪油。
瞬间凝固了。
那团金光……
没变大。
反而随着下落,体积越来越小。
刚才在天上看着还有个桌子大。
等飘到冥河头顶三尺高的时候。
就只剩下脸盆那么大一坨了。
而且颜色也不太对劲,不是那种纯粹的紫金。
里头掺着几缕暗灰色的雷纹,透着股“我随便打发打发你”的敷衍劲儿。
“这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
冥河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团脸盆大的功德云,“吧嗒”一下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像个水气球一样碎开。
一丝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。
然后。
就没了。
冥河体内的法力稍微动弹了一下。
连个准圣的瓶颈都没摸着,就彻底偃旗息鼓了。
海风重新刮了起来。
带着一股子尴尬的寒意,吹动他沾满泥巴的红头发。
冥河呆呆地举着胳膊。
像个被人当街扇了一巴掌的老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