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石碗“吧嗒”一声砸在万年玄冰上。
凉透了的海带汤溅得到处都是。
几片滑溜溜的绿菜叶子,糊在鲨鱼妖的脚背上,顺着鳞片往下淌水。
鲨鱼妖吓得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碎冰碴子里。
“大、大王!是我啊!”
他举起生着蹼的双手,拼命挡在脑袋前头。
“我是巡海的沙六!没、没人要拔您的毛啊!”
鲲鹏缩在巨兽骨头堆里,满脑门子的冷汗。
汗珠子顺着他那歪到一边的鹰钩鼻尖滴下来。
砸在冰面上,瞬间结成个小冰珠。
他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倒三角眼,死死盯着地上的鲨鱼妖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沙沙的吞咽声。
过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。
他才把嗓子眼里那口提着的浊气吐出来。
“呼哧……”
鲲鹏脱力般地瘫倒在冰块上。
那半边被陆轩扇秃了的脸颊,此刻抽搐得变了形。
血肉模糊的结痂处崩开几道裂口,往外渗着黄水。
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连滚带爬地挪向洞窟最深处的那张玄冰王座。
鞋底在冰面上打滑,摔了两个跟头,他也顾不上拍灰。
一屁股瘫在王座上,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椅背。
“冷……给我拿符来!”
鲲鹏牙齿打着战,发出咯咯的脆响。
他一把扯开那件破烂的黑羽大氅,双手在胸口胡乱摸索。
指甲抠进肉里,抓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鲨鱼妖连滚带爬地从角落的宝箱里,抱出一摞黄澄澄的符箓。
这是北冥海府库里存着的顶级防爆符。
平时连大妖渡劫都舍不得用。
鲲鹏一把夺过符箓。
沾着嘴角的吐沫,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贴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一张贴在脑门上,两张糊在胸口。
胳膊、大腿、连脚底板都没落下。
厚厚的黄纸符文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眨眼的功夫,堂堂北冥妖师,硬生生把自己包成了个黄澄澄的僵尸。
只露出一双闪着惊恐幽光的眼珠子,在外面滴溜溜乱转。
“再贴……不够,把库房里那套玄铁重甲也给我套上!”
他缩在符纸底下,声音闷声闷气的,透着股疯癫。
鲨鱼妖跪在台阶下头,看得直咧嘴。
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,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。
“大王……”
鲨鱼妖压着嗓门,语气里透着无奈。
“您这都三个月没合眼了,那红云老祖……他早挂牌子闭关了。”
他咽了口带着海腥味的唾沫,试图宽慰自家主子。
“听说他成天在院子里种树烤肉,大门拿铁链子锁得死死的。”
“这都好几年过去了,也没见他出来打咱们啊。”
鲨鱼妖砸巴两下嘴。
“您老人家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太自己吓唬自己了?”
话音刚落。
王座上的那坨黄符纸突然炸开了。
“砰!”
鲲鹏猛地窜起来,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。
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冰雕案几。
碎冰块崩了鲨鱼妖一脸。
“啪!”
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,结结实实抽在鲨鱼妖的鱼脸上。
直接把这倒霉手下扇得凌空飞起。
撞在洞窟顶上的冰钟乳上,砸断了三根冰柱。
“你懂个屁!”
鲲鹏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咆哮。
额头上的符纸被他喷出的唾沫星子吹得呼啦啦直掀。
他指着自己的半边秃脸,眼眶快要瞪裂了。
“他没来打我?他那一巴掌,差点把老祖我的脑浆子从鼻孔里挤出来!”
“从万寿山到北冥海!几百亿里的路程啊!”
鲲鹏原地转圈,双手死死揪着自己剩下的几根杂乱长发。
“我当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,脸就陷进后脑勺里了!”
“这叫不打人?这特么叫蓄意谋杀!”
鲨鱼妖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,趴在碎冰里直哼哼。
牙都被抽掉了两颗,和着血水吐在地上。
“可、可他现在确实没动静啊……”
“他那是没空搭理咱们!”
鲲鹏冲下台阶,一脚踩在鲨鱼妖的背上。
踩得底下骨头嘎巴作响。
他俯下身,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贴着手下的脸。
“你以为他闭关就是真睡觉?”
“那个笑里藏刀的瘪犊子,心眼比马蜂窝还多!”
鲲鹏浑身直打摆子,呼吸急促得像要断气。
“你看看现在这洪荒!”
他伸出哆嗦的手指,指着洞口的方向。
“昆仑山那个护犊子的元始,首阳山那个阴险的老子。”
“还有西方那两个穷要饭的!”
“他们现在全成了圣人,结果全特么欠了红云的高利贷!”
鲲鹏咽下一口苦水,口腔里全是化不开的铁锈味。
“那小子现在就是这群圣人的债主。”
他松开脚,踉跄着退后两步,靠在一根冰柱上。
“他都不用自己动手。”
“只要动一根小手指头,指着咱们北冥海的方向咳一声嗽。”
鲲鹏揪紧了胸口的符纸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刀子捅进来。
“阐教那十二金仙,还有西方教那俩秃子。”
“为了还利息,明天早上就能提着刀,把咱们这海府给抄个底朝天!”
“把我的骨头熬汤,把你的鱼翅割下来当下酒菜!”
他越说越怕,眼神彻底涣散了。
双腿一软,顺着冰柱滑坐在地上。
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“不出去了……打死也不出去了。”
鲲鹏的声音带着哭腔,在冰冷的洞窟里凄厉地回荡。
“老祖我就烂在这里!”
“外头的海草都吃光了,本王宁可啃石头饿死,也绝不踏出这冰层半步!”
鲨鱼妖趴在地上,看着缩成一团的妖师。
默默闭上了嘴。
这北冥的霸主,算是被那一巴掌,彻底把胆子给扇碎了。
北冥海死气沉沉。
而远在洪荒大地另一端的幽冥血海,这会儿正翻滚着刺鼻的腥浪。
暗红色的血水像煮沸的浓汤,咕嘟咕嘟冒着巨大的气泡。
气泡炸开,喷出一股子化不开的铁锈酸味。
冥河老祖盘腿坐在十二品业火红莲上。
血莲在海面上随波逐流,晃晃悠悠的。
他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樽,里面盛着猩红的血灵酒。
往日里这酒喝着醇厚。
今天刚灌进嘴里,却觉得又酸又涩,剌得嗓子生疼。
“呸。”
冥河把嘴里的酒水吐进海里,砸起一片血花。
他抬起头,望着三十三天外的方向。
那边刚才又闪过去几道代表圣人出世的金光。
光芒虽然微弱,但那种跳出三界外的威压骗不了人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
冥河捏着酒樽的手指节泛白。
指甲盖在玉壁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“老子成圣了,元始成圣了,通天也成了。”
他吸溜了一下发酸的鼻子,眼底泛起一层水汽。
“现在连西方那两个借高利贷的穷鬼,居然也特么混上编制了!”
冥河越想越觉得心口窝堵得慌。
一口气闷在胸腔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片空荡荡、死气沉沉的血海。
除了几头只知道厮杀的阿修罗怪物在水底翻滚。
连个能坐下来论道的喘气儿生灵都没有。
冷清,凄凉。
别人都在分洪荒这块大蛋糕,就他一个人蹲在下水道里喝西北风。
“啪。”
冥河手里的玉酒樽被他硬生生捏碎。
碎玉片扎进掌心,渗出暗红色的精血。
他连擦都没擦,眼眶彻底红了,两滴浑浊的眼泪在眼角直打转。
委屈啊。
老牌大能的脸面,算是丢干净了。
“不就是差个立教的功德吗……”
冥河抽搭了两下鼻子,拿红色的袖袍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把血水和眼泪糊得满脸都是。
他猛地站起身,脚下的业火红莲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血海的水位跟着往上升了十几丈。
他死死盯着万寿山五庄观的方向。
“这帮废物能求来机缘,老祖我凭啥不行!”
冥河咬着牙,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疯狂。
“大不了……大不了老祖我也去给红云道友扫地端茶!”
“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血海的街坊邻居,活活酸死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