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走窄了啊。”
这句话还在五庄观大门外头飘荡。
冥河老祖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风,顺着尾椎直奔天灵盖。
五庄观,后院静室。
紫铜香炉里燃着一根宁神香,青烟打着旋儿往房梁上飘。
屋里头那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味儿,混着冥河身上带进来的血腥气。
冲得人直想打喷嚏。
陆轩趿拉着布鞋,一屁股坐回那张温润的白玉床上。
他随手拿起矮桌上的紫砂壶。
手腕倾斜。
“哗啦啦。”
滚烫的茶水砸进粗瓷杯里,泛起一圈黄绿色的茶沫子。
陆轩端起杯子,放在嘴边吹了两口热气。
眼皮半耷拉着,透着股云淡风轻的散漫。
冥河哪敢坐。
他抱着那个装满家底的兽皮包袱,像个挨训的童子。
拘谨地站在玉石床跟前,两条腿肚子直转筋。
镇元子躲在静室门外的走廊上。
手里攥着那把秃毛拂尘,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。
竖着两只耳朵,连大喘气都不敢。
“坐啊,杵在那儿当柱子?”
陆轩拿杯盖撇开水面上的茶叶梗。
吸溜了一口茶水,砸巴砸巴嘴。
冥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卡在脖子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个蒲团边上。
半边屁股挨着草垫子,坐得笔直。
双手死死抠着膝盖骨,指甲缝里的泥血都没洗干净。
“红、红云道友……”
冥河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“您刚才说……我这路子,走、走窄了?”
他眼巴巴地瞅着陆轩,瞳孔里布满红血丝,透着亡命徒般的渴求。
陆轩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那双淡金色的眸子,在昏暗的静室里像两把锥子,直直扎进冥河的心窝。
“老冥啊。”
陆轩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瞧见女娲在海边捏泥人,天上就往下掉功德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天道就是个瞎眼的钱庄?”
他伸手在半空胡乱比划了两下。
“谁能搓出几个泥巴怪,谁就能去它那儿提款?”
冥河被噎了一下,老脸涨成紫红色。
“我、我那九幽黑泥,可是费了大功夫挖的!”
他不甘心地反驳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。
“里头还掺了血海的无尽残魂,品质可比那小娘皮的黄泥强百倍!”
冥河越说越来气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凭啥她能拿满锅的肉,老祖我连个汤底都混不上!”
“噗嗤。”
陆轩没忍住,捂着嘴乐出了声。
笑得肩膀直抽抽,手里的茶水差点洒在裤裆上。
“品质?”
他像看二愣子一样看着冥河。
“人家女娲造出来的,那是未来这片天地的主角。”
“天生道体,能承接整个洪荒的气运,那是老天爷内定的亲儿子。”
陆轩指着冥河那张沾着泥污的脸。
“你造的那是啥?”
“四条胳膊三个脑袋,长着獠牙骨刺。”
“这玩意儿除了放出去咬人,还能干啥?”
冥河张了张嘴,舌头打结,半天没蹦出一个字。
“阿、阿修罗一族……战力彪悍……”
他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彪悍有个屁用!”
陆轩猛地拔高了音量,一巴掌拍在玉石桌面上。
震得那个粗瓷茶杯跳了两跳。
“他们生性嗜血,好战成性,一出世就带着满身的杀孽。”
陆轩冷眼盯着冥河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对方脸上。
“这种有伤天和的怪胎,只会给洪荒添乱。”
“天道没降下紫霄神雷,当场把你跟那群怪物一起劈成焦炭。”
“你就该去烧高香了,还敢伸手要成圣的功德?!”
这番话像一柄重锤,结结实实地砸在冥河的天灵盖上。
砸得他眼冒金星。
脑瓜子里嗡嗡作响。
冷汗顺着冥河的鬓角往下淌。
滴进眼睛里,杀得眼珠子酸疼,他连眨都不敢眨。
原本挺直的脊背,像被抽了骨头一样,瞬间佝偻下去。
“那……那我岂不是……”
冥河嗓音劈裂,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绝望。
“这辈子都别想摸着圣人的门槛了?”
他死死抓着那个兽皮包袱,指甲把皮子挠出几道白印。
门外的镇元子听得直吸凉气。
老道士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,暗自庆幸自己当年没跟着瞎凑热闹。
这天道的算计,哪是他们这些散仙能玩得转的。
静室里。
陆轩靠回床头,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。
“笃、笃。”
声音在压抑的屋子里回荡。
“谁说你没戏了?”
陆轩懒洋洋的声音飘出来,带着股漫不经心的调调。
冥河猛地抬起头,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,瞬间爆出一团狂热的火星。
他膝盖在蒲团上往前蹭了两步,差点撞翻茶桌。
“道友!您……您这话当真?!”
陆轩扯起嘴角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你错就错在,去讨好天上那位老板。”
他伸出食指,指了指屋顶。
“你是个杀胚,手里攥着元屠阿鼻两把凶剑。”
“你的老家是幽冥血海,那是整个洪荒最脏、最臭的下水道。”
陆轩的语气变得低沉,透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天地间所有的污秽、残魂、业力,全往你那坑里流。”
“你守着这么大一座金山,非得跑去跟天道要饭?”
冥河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珠子。
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,被陆轩这几句话硬生生扯出了个线头。
“金山……我那血海?”
“你那不叫天道。”
陆轩身子前倾,淡金色的眸子里闪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幽光。
他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冥河的心坎上。
“那叫地道。”
“天道主生,地道主死。”
“既然天道嫌你脏,嫌你残暴。”
陆轩手指点着桌子,力道穿透玉石,发出沉闷的回声。
“那你就去修杀戮法则,去执掌九幽的生死!”
“杀天,杀地,杀众生!”
“以杀证道,把那片血海炼成你自己的内世界!”
轰隆!
冥河的识海深处,仿佛被千万道神雷同时劈中。
那困扰了他无数个元会的准圣壁垒。
在这几句话的冲击下,竟发出了微弱的碎裂声。
他浑身的血液像开了锅一样沸腾起来。
皮肉底下冒出一层暗红色的煞气。
连带着静室里的温度,都硬生生降到了冰点以下。
“杀戮……地道……”
冥河哆嗦着嘴唇,喃喃自语。
他双眼放光,就像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,终于看见了绿洲。
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死死盯着陆轩那双深邃清醒的眼睛。
两只手抓住桌子边缘,玉石被他捏得嘎吱作响。
“红云老师……教我!”
冥河呼吸急促,嗓音嘶哑得像野兽的低喘。
“这法门具体该怎么走……您快说啊!”
“只要能成,老祖我这条命都给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