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风卷着沙粒子,打在五庄观外头那层玄黄色光幕上。
发出沙啦沙啦的闷响。
一道赤红色的血光,像颗脱轨的流星,拖着长长的腥臭尾气。
硬生生撞碎了万寿山外围的几块厚重云层。
“砰!”
血光结结实实砸在地书大阵的光罩上,撞出一圈剧烈荡漾的波纹。
冥河老祖大头朝下,顺着光幕出溜到青石阶梯上。
摔了个狗啃泥。
他那身大红披风早就烂成了布条,沾满了幽冥血海的黑泥巴。
头上的发髻散着,几绺红毛贴在满是汗水的脑门上。
看着比逃荒的难民还要凄惨几分。
“哇——!”
还没等站稳,冥河一把抱住光幕,扯开嗓子就嚎。
哭声凄厉,透着股被人刨了祖坟的绝望。
“红云道友啊!你开开门瞅瞅老祖我吧!”
他拿沾着泥血的手背胡乱抹着眼泪,把整张老脸糊得像个唱戏的大花脸。
鼻涕泡冒出来又破掉,弄了一嘴的咸涩味。
院子里头。
陆轩正瘫在藤条秋千上,手里捏着根木牙签。
有一搭没一搭地剔着后槽牙里的碎肉丝。
听见外头这声撕心裂肺的动静,他手一抖,牙签戳在牙龈上。
渗出一丝甜腥味。
“嘶……这谁啊,大中午的号丧?”
陆轩吐掉嘴里的血沫子,眉头拧成了个疙瘩。
镇元子正蹲在井边洗蒲团,吓得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水桶里。
水花溅了他一裤腿。
老道士连滚带爬地凑到大门缝跟前,探着脖子往外瞅。
看清来人,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牙齿打着战,发出咯咯的脆响。
“老、老弟……是血海那位杀神!”
镇元子死死拽着陆轩的宽大袖口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“他提着个大包袱,跪在咱们门口哭呢!”
“是不是来寻仇的啊?咱这大阵能扛住元屠阿鼻剑削不?”
陆轩翻了个白眼,把被拽皱的袖子抽回来。
“寻个锤子的仇,寻仇有跪着哭的吗?”
他把牙签随手一扔,趿拉着布鞋,慢吞吞地往大门走。
鞋底拖在青石板上,发出趿拉趿拉的慵懒动静。
“嘎吱——”
厚重的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。
一股浓烈的咸腥血水味,直往陆轩鼻窟窿里钻。
他嫌弃地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两下风。
“老冥啊?”
陆轩靠在门框上,上下打量着瘫在泥水里的冥河老祖。
“你不在你那血海里当大王,跑我这万寿山哭什么丧?”
“家里死人了,找我借地儿办白事?”
冥河听见陆轩的声儿,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前凑,双手死死扒住门槛。
指甲抠进木头缝里,翻卷出带着血丝的嫩肉。
“红云大爷!红云祖宗哎!”
冥河仰起那张满是污泥的脸,眼泪鼻涕全混在一块儿往下淌。
“救救孩子吧!老祖我没活路了!”
他堂堂大罗金仙巅峰的老牌强者,这会儿连半点尊严都不要了。
陆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生怕那鼻涕蹭到自己干净的道袍上。
“哎哎哎,说话就说话,别靠这么近。”
他指了指冥河抱在怀里的那个大兽皮包袱。
“你这大包小裹的,干嘛?被血海的老婆赶出家门了?”
冥河一听,悲从中来,哭得更凶了。
“比赶出家门还惨呐!”
他一拳头砸在青石板上,砸碎了半块砖头。
石粉溅在手背上,他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“老祖我照着女娲那小娘皮的法子,在海底和了一晚上的稀泥!”
冥河抽搭着鼻子,声音沙哑劈裂。
“辛辛苦苦捏出个阿修罗族,想着也能混个圣人当当。”
他指着天上,咬牙切齿,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。
“结果那贼老天!”
冥河喘着粗气,肺叶子里发出破风箱的呼哧声。
“就给老祖我降了个脸盆大的破功德团子!”
“连个准圣的瓶颈都没给我顶开,全当打发叫花子了!”
镇元子躲在门后头,听得下巴差点掉地上。
这冥河老祖居然去学女娲造人?还造出个阿修罗族?
这胆子也太肥了。
陆轩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乐了出来。
他捂着肚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老冥啊老冥,你是不是傻?”
陆轩伸出指头,点了点冥河的脑门。
“人家女娲那是原创,搞首发,自然有大流量扶持。”
“你这叫跟风抄袭,还是劣质换皮游戏。”
陆轩撇着嘴,满脸的嘲弄。
“天道没判定你侵权,降雷劈你,就算你烧高香了。”
冥河愣住了。
他张大嘴巴,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珠子。
虽然听不懂啥叫流量、啥叫侵权。
但他明白,自己这条路,确实是走瞎了。
“道友……大爷!”
冥河一咬牙,双手猛地扯开怀里那个巨大的兽皮包袱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一堆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宝贝,滚落在青石阶梯上。
有拳头大的血精石,有流转着阴气的九幽玄铁。
最上头,还压着一张用某种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契约文书。
上头用金色的血迹画着繁复的符文。
冥河双手捧起那张契约,膝盖往前蹭了两步。
直接递到陆轩眼皮子底下。
“老祖我服了!彻底服了!”
他嗓子眼干涩,吞咽着混着泥沙的唾沫。
“您是能把天道按在地上摩擦的活神仙!”
“求大爷发发慈悲,给我指一条成圣的明路!”
冥河抬起头,那双倒三角眼底闪着亡命徒般的疯狂。
“只要您肯开金口。”
他把那张契约抖得哗哗直响。
“这血海一半的干股,老祖我今天就签给万寿山!”
“以后我幽冥血海,唯道友马首是瞻!”
院子里。
镇元子双腿一软,直接瘫在石桌旁边。
老道士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蹦出来。
一半血海的掌控权?!
那可是洪荒最阴秽、但也最庞大的本源宝地啊!
这冥河老祖,为了成圣,这是连老家都卖了!
陆轩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。
他低下头,目光扫过那张闪烁着天道制约光芒的股份契约。
指尖轻轻搭在兽皮边缘,感受着上面传来的阴冷血气。
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起来。
风吹过万寿山的山道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。
冥河屏住呼吸。
双眼死死盯着陆轩那两根修长的手指。
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进眼睛里,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生怕错过陆轩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“老冥啊。”
陆轩终于动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那张契约抽过来,在手里随意地弹了两下。
“啪啪。”
脆响声在死寂的门前格外清晰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深邃、看不到底的淡金色眸子,直勾勾对上冥河。
嘴角微微往上一挑,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浅笑。
陆轩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叹息。
“送股份倒是挺有诚意。”
他把契约卷成一个筒,拿在手里把玩。
“可是,冥河道友。”
“你这眼界,终究还是太窄了。”
陆轩微微弯下腰,凑近冥河的耳边。
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掀翻整个洪荒大盘的野心。
“死盯着天道那点残羹冷炙。”
“你这路子……走窄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