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庄观的会客大厅敞亮宽绰。
穿堂风带着后院人参果的清甜味,直往鼻窟窿里钻。
接引缩着肩膀,半拉屁股虚搭在矮脚圆凳上。
他那身道袍早就碎成了布条,上面沾着干巴的泥壳,散发着一股子酸馊的汗臭。
大腿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,坐得直打晃。
镇元子端着个缺了豁口的青瓷茶盏,慢吞吞地走过来。
粗糙的杯底磕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喝吧,润润嗓子。”
老道士别过脸,看都不想看接引那副惨样,生怕晚上做噩梦。
茶盏里飘起一缕扭曲的热气。
水面上漂着两片枯黄的碎树叶,边缘还泛着诡异的绿沫子。
接引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卡在脖颈里上下滑动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响。
他在外头吃了三天三夜的黄沙,嗓子眼早就干得像裂开的旱地。
也顾不上这水卖相差,他伸出两根发抖的手指,捏住杯把儿。
凑到嘴边,仰起脖子。
“咕咚。”
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滚进胃里。
一股涩得发苦的怪味在舌尖上炸开,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但紧接着,胃袋里腾起一丝微弱的暖流。
刚才剥离先天庚金神珠留下的暗伤,竟然被这股暖意抚平了些许。
经脉里乱窜的锐气也跟着老实了。
接引眼睛亮了一下,舔了舔皲裂的嘴唇。
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红云道友,茶也喝了,门票也交了。”
他佝偻着后背,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上的烂布条。
“咱们……咳,咱们是不是该坐下来,好好唠唠那因果账的事儿?”
陆轩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拔的狗尾巴草。
他没接茬,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大红色的袖兜里往外掏东西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响起。
陆轩抽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。
“啪。”
黄纸被一巴掌拍在接引面前的石桌上,震得那个空瓷杯跳了两下。
接引愣住了,视线顺着陆轩的手指落在纸面上。
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黑色墨圈。
“谈因果之前,先把这单结了。”
陆轩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,坐直身子。
他伸出食指,点着黄纸上的墨迹,指尖敲得桌面笃笃作响。
“接引道友,你刚才喝的这杯,可是本店的招牌。”
“名为‘悟道大罗茶’。”
陆轩咧开嘴,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。
“泡茶的水,是孔宣去混沌边缘接的无根露。”
接引脑子发懵,呆呆地看着陆轩。
“那两片叶子,可是沾了万寿山地脉灵气的陈年老茶。”
陆轩手指头在黄纸上往下划拉。
“原料费、烧火的劈柴费、老哥给你端茶的配送费。”
“哦对,还有你刚才磕桌子那一下,杯底磨损的折旧费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。
“杂七杂八加一块儿。”
“诚惠,一件中品先天防御灵宝。”
“你是刷卡,还是现结?”
空气死一般寂静。
窗外的一只雀儿刚叫了半声,被这屋里的冷气一激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接引张着嘴,下巴挂在胸口上,眼珠子瞪得快要掉进那个空茶杯里。
他伸出哆嗦的手,指着那个缺口的破瓷杯。
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残荷。
“你……你管这飘着绿沫子的烂叶子水……”
接引嗓音劈裂,带着一股子想撞墙的憋屈。
“叫悟道大罗茶?!”
陆轩耸了耸肩膀,两手一摊。
“名字嘛,就是个代号,叫‘九转回魂汤’也成。”
他指了指接引的肚子,挑起半边眉毛。
“你就说,刚才那口水下肚,你体内的庚金反噬是不是压下去了?”
接引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感觉经脉舒坦了不少,但这顶多是沾了点万寿山的地脉灵气。
随便拔根草嚼嚼都有这功效!
“这、这分明是抢钱!”
接引猛地站起来,凳子被撞翻在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脸色煞白,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泛起一层水光。
“一杯破水你要一件中品灵宝?你怎么不去抢天道宝库!”
陆轩挖了挖耳朵,撇嘴。
“抢天道宝库还得躲雷劈,哪有赚你的钱来得快?”
他身子往前一倾,双手压在桌沿上。
“接引啊,你这是想吃霸王餐?”
陆轩收起笑容,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冷光。
“刚进门就想违约,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扔出去,让你师弟继续在烂泥里嚎?”
接引浑身一哆嗦,骨头缝里蹿起一股寒气。
他转过头,顺着敞开的窗格往外看。
光幕外头,准提还撅着屁股趴在泥坑里,半死不活地抽搐着。
那条尿湿的裤衩在风中飘摇,要多寒碜有多寒碜。
不能出去。
出去了,西方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。
接引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扑通一声重新跌坐在地砖上。
膝盖磕着石头,他连疼都感觉不到。
“我给……我给……”
他低着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地。
手掌哆哆嗦嗦地探进破烂的袖管,摸索了半天。
冷汗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滴,砸在手背上。
接引咬破了舌尖,靠着那点刺痛让自己不至于当场晕厥。
他拽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盾。
铜盾表面长满了绿色的铜锈,边缘还缺了一小块。
但上面流转的先天灵光骗不了人。
“这是……玄龟盾。”
接引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胡茬里。
“能扛太乙金仙全力一击,算得上中品防御灵宝。”
他双手捧着铜盾,慢慢放在桌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音。
交出这面盾牌,他感觉自己的心头肉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块。
陆轩随手拿起铜盾,在衣服上蹭掉一块绿锈。
“品相差了点,凑合用吧。”
他头也没回,往后一扔。
“老哥,拿去给后院那口水井当个盖子,免得落灰。”
镇元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小铜盾。
老道士眼角狂跳,拿中品先天灵宝当井盖?
这败家玩意儿!
但他没敢吭声,默默把盾牌塞进了袖子里。
接引看着这一幕,气得心肝脾肺肾全绞在一起。
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死死咬着牙冠,把那口血咽进肚子里。
“账结清了。”
陆轩拍了拍手,重新靠回太师椅上。
他掏出那个油汪汪的小算盘,放在桌面上。
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,准备开始下一轮的计算。
接引扶着桌沿,挣扎着站起来。
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他死死盯着陆轩那张漫不经心的脸。
眼眶里布满血丝,声音像是在地狱里滚了一圈。
“红云道友……”
接引一字一顿,咬字咬得极重。
“现在,咱们可以谈谈,怎么平息因果了吗?”